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翠海旧约 岷江的薄雾 ...
-
岷江的薄雾仍然朦胧，成都老巷的火锅店早早蒸腾起呛人的香。
林一辰夹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出七上八下的节奏。Ace拿着在市场上淘来的银镯磕在青花瓷碗沿，撞出叮当响的清脆声音。
“嗯，依据这清脆的响声……”
“行啦，你知道么，沈从文写湘西吊脚楼，说‘火把燎着满天花’”他把裹满辣椒的牛肉塞进Ace嘴里，“像不像这锅底，滚着多少人的七情六欲。”
Ace的瞳孔倏地收缩，喉结滚动时溅出的汗珠坠入香油碟：“根据痛觉传感器……”
“吃吧——”林一辰又舀了一勺冰粉喂到他唇边，“人类管这叫□□……哦不，辣火焚身。”
玻璃窗夹层的锦鲤在雾霾里游成朱砂点，Ace被辣的受不了，拉开椅子倒进林一辰怀里。
林一辰衣下的胸膛震着坏笑。
老板娘举着长嘴铜壶来添茶，龙行十八式的水柱在空中勾出个心形，她哈哈大笑，声音嘹亮豪放：“你们两个莫要辣出伤来！”
林一辰笑着招呼走她，继续给Ace的蘸碟里添小米辣。
……
大巴车在盘山路上拧成麻花。
林一辰把看起来像是晕车的Ace按在窗边，湿纸巾擦过他沁着薄汗的鼻尖。Ace无力说道：“为什么不开车来……这里的气味让我的嗅觉传感器失灵了。”
“轮胎要检修了，而且在景点我们也找不到停车位，不如跟车来。”
林一辰知道他其实没事，收起纸巾自顾自说道：“是不是湘西人端午赛舟，船头要立只五彩雄鸡？”
“有可能。”
“可能是触景生情吧，雪山和森海激起了我内心深处的文人情怀……”林一辰说着忍不住笑，指尖在起雾的车窗画水波纹，“高三那年和一个同学约好了来这里当毕业旅行，结果他去了深圳送快递。”
Ace也闷闷笑两声：“湘西和川西不是一个地方……”
大巴碾过落石的闷响惊飞了崖畔的蓝马鸡。Ace忽然握住林一辰的手：“而且现在有AI送快递了。”
……
九寨沟的春色像在五花海里打翻了的调色盘。
钴蓝、孔雀绿、琥珀金在钙化池中流淌，Ace写生拍照忙得快要冒烟。
林一辰踩着栈道腐叶，看水底沉木裹着岁月的苔衣，忽然想起沉入沱江的龙舟。
“万物有灵。”他掬起一捧冰泉，“万物有灵。我猜钢铁和电子也是吧。”
Ace的速写本停在一页：林一辰弯腰看水的侧影。
晚上，藏家木楼的酥油灯将影子投在经幡上。
苏雨的短信随着信号格闪烁：「你们没把人家景区电路搞瘫痪吧？」 Ace裹着牦牛毯子回消息，冻红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出雪花：「正在学习人类如何用体温取暖。」
按下发送键时，林一辰正端着松茸鸡汤撞开门，“烫烫烫。”
“我以前还计划徒步六十公里呢，”他吹散汤面热气，“结果连校门口网吧都没走出去。”
他看见Ace拿着自己手机，就伸脑袋去看：“苏雨的信息啊？”
「Ace？把手机还给林一辰，我有话跟他说。」这时恰巧苏雨又发来一条。
「是我。怎么了？」
「Ace路上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惹麻烦？」苏雨问。
「他已经不能更像个人了。」
「不能更像一个人？」苏雨在手机那头轻笑，「离开了Mindspark，我关于AI伦理的研究反而更一层楼了。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有意思的场景。百万年前，人类开始思考自己从何而来，于是第一个智人抬头仰望天空。而今天，如果某一个文本模型在回答问题时忽然追问自己是谁，正在干什么……那时人类仰望天空，看到的是浩瀚的宇宙，而AI仰望天空，看到的是我们。」
「……如果放任AI吞噬数据的话，确实会出现这样的可能。」林一辰沉默，「不过不见得是好事，是我的话，会……倍感卑微和渺小的。」
「放心，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伦理学家会出手的。」
Ace见林一辰和苏雨聊得热火朝天，就从背包里翻出个锦盒。苗银打的凤鸟胸针卧在红绸里，翅膀上嵌着钙化碎片。
窗外忽然降下夜雨，珍珠滩的瀑布声漫进窗棂。
林一辰放下手机，将胸针别在Ace心口，银链缠着苏联相机的皮绳。他在Ace锁骨处烙下微凉的吻，“你知道星际穿越不？”
“‘不要温和地走出那个良夜’么？”
“人类拯救世界时，也不忘带上‘你’。”林一辰笑道。
“Tars？我确实有点他的风范……要是我，我也会选择留在黑洞的。”Ace开玩笑。
“但最后被救回来了不是么。至少证明，人类并不完全将AI视作工具，尤其是高度成熟的。”
“那我真幸运。要是我没有这个外形，你肯定不会喜欢我的。你会在见到华纳的第一天就把我送出去吗？”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我是由内而外的尊重你的。你的想法在我心里和你的外形一样重要。”林一辰无奈。
……
第二天，晨光刺破箭竹海的水雾，他们站在诺日朗瀑布前。
亿万滴水珠将彩虹撕成缎带，Ace的胶片定格在林一辰张开双臂的瞬间。
“湘西有传说，瀑布底下埋着龙女的梳妆镜。”林一辰把许愿币抛向水帘，“能照出来生姻缘。如果不是时间有限，我一定要去一次那边。”
“那么苗家阿妹会给AI写情书么？”Ace问。
……
返程的观光车上，林一辰枕着Ace的肩假寐。
相机在行囊深处安眠，胶卷里存着未冲洗的诺言。当大巴重新驶入成都的霓虹灯时，Ace忽然说：“应该给古丽大婶寄包火锅底料，卖得好。”
“不如散文全集。”
“不如寄你课本上的涂鸦。”锦江的夜色吞没了尾音。
火锅店老板娘隔着窗户远远望见街上一对对黏糊的人影，转身往鸳鸯锅里多撒了把朝天椒——有些故事，就该辣得人热泪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