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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昏迷 她的死法要 ...
赵燕直依旧坐在长案后,手里把玩着青玉镇纸,修长的手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抚弄一件极珍爱的器物。
之前凭借派出去各路人马汇集来的消息,他终于回忆起了当初情形。
当年他去洛阳参加辩经会,唐照环代表克继公,围着他忙前忙后,形影不离。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还主动给他递了陈公公贪赃枉法的线索,让他顺藤摸瓜揪出一窝蠹虫。
原来自己当了她的筏子,替她摆平了路,顺带在洛阳宗室面前坐实了与她有私情的名头。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那么烟雨楼那夜,她巴巴跑来报信,与其说是报恩,更可能是因为克继公病重,她在洛阳的靠山摇摇欲坠,需要重新攀上自己这根高枝。
赵燕直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头就堵得慌。
他恨她的算计,更恨自己的失态。
因为那夜,他当真信了唐照环赤诚待他,对她起了浓厚好奇心,想把她放在身边,于是派人去查她的底细,结果查了整整三个月,查出这堆东西。
他愤怒,羞耻,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货。心头再次燃烧起熊熊火焰,凶猛得能把自己和她都烧尽了。
他狠狠将那方镇纸按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照环被他吓得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按照往常的规矩,镇纸代表唐照环的命,一旦被赵燕直扔到地上,唐照环必死无疑。
崔五郎站在一旁,心思转了七八个弯,绕了一重又一重。
公子要杀人,从来不多废话。
以他的手段,在太原府外头的官道上,或是岚谷县城门口,随便寻个由头,人便无声无息地没了,干净利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何苦大费周章地把人带到这里,还用陈大官人在她面前演了那么一出?
这不像要杀人,倒像在驯兽。
也许,公子也起了用人的心思,只是要先把她驯服,才肯放心用。
想到此,他决定劝一次,权当给双方个台阶下。
“公子,唐小娘子一路上把车队打理得井井有条,吃住行止全在她一人身上。咱们的人私底下议论,说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个能干的。若好好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个气候。”
赵燕直听了这话,动作一停:“怎么,你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属下不过觉得,她确实有些本事,就这么……怪可惜的。”崔五郎连忙躬身,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况且,她当年虽说冒了公子的名头,到底也是为了救命。且克继公如此精明之人,也信了她的话。
这份胆识和能力难得,公子若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将功折罪……”
赵燕直没有接话,只瞥了他一眼,崔五郎立刻闭了嘴,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赵燕直用锐利如刀的眼神看向唐照环,想直直刨开她的心,看清他最在意的部分。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现在回答我,那次在汴京,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是不是你觉得我会记你的情,日后克继公倒了,你唐家在洛阳还有我赵燕直可以倚仗。
所以你冒着风险来给我报信,宁可自己淋一头冷水,也要装出绝不会占我便宜的模样。
回答我,是不是!”
唐照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硬没让颤抖蔓延到脸上来。她看着赵燕直此刻翻涌着暗火的眸子,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颗未熟的青果,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烟雨楼那夜,她明明只是担心他出事,不想他被人暗算,所以虽然怕他,警惕他,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可他竟把她想得那样不堪,认定她每一个举动都别有用心。
那便不说了。
她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反正她越解释,他越会觉得她在狡辩。就像一个人认定了碗里的是毒药,再怎么说是清水,他也不会喝。
赵燕直见她不说话,嘲讽道:“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光线从他身后照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她扑涌。
唐照环一动不动,垂眸道:“公子已经定了我的罪,我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他的影子里。
其他兵士不知何时退到了甬道尽头,崔五郎背靠墙,双手笼在袖中,低垂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数地上有几块青砖。
看她那副明明生死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的样子,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低头,目光从她的发顶一路往下,滑过她的眉眼鼻梁,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身上穿着的,本属于自己的大氅上。
他又想起那夜在烟雨楼的客房,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轮廓。
他像被烫了一般,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你方才说,要杀要剐,随我便是。那我成全你。
当年你借我的名头,救了三条人命。如今我就当你在汴京是真心给我报信,只要你还我一条。”
他的目光恢复了清冷,方才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压了回去,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不留。
“既是个娘子,我也不折辱你,不打棍棒了。”他重新拿起青玉镇纸,在手心敲击,“毒酒,还是白绫,你自己选吧。”
赵燕直的脸清隽冷峻,看不出半分情绪,声音温润如玉,话里的意思却冷得像腊月的河水,将唐照环从头到脚冻成一根冰柱。
崔五郎脸上笑容褪得干干净净,心中暗自惊讶,自己居然猜错了公子的心思,他真的要杀她。
唐照环心想,这确实才是赵燕直的真面目。
不是众人口中温文尔雅的淄王孙,或者清贵自持的赵监军,而是一个被触了逆鳞就下狠手的赵燕直。
她手心全是汗,膝盖软得只要精神松懈一点便要跪下。
可她不能跪。她跪了,就放弃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
而他会因此饶了她吗?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那便不跪了。
平心而论,他对自己还是起了那么些微的恻隐之心,毕竟给了自己两个留全尸的选项不是。
她嘴角弯了一下,角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弯了一下:“我选——”
“我不必听你的答案,也不想你死在我这里,脏了我的地盘。”赵燕直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回你的客栈,会有人把两样东西送过去。”
他将镇纸往案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往甬道尽头走去。
崔五郎叹了口比刚才更长的气,走到唐照环面前:“你方才若服个软……唐小娘子,你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世道,有骨气的人往往活不长。走吧,我送你回客栈。”
唐照环想迈步,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她想吸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只能浅浅地进出,怎么也吸不到底。
这是怎么回事?她想起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觉了。
从昨天拿到文书到现在,她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昨夜更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生怕唐鸿音他们走不了。此刻紧张和恐惧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铺天盖地的疲惫。
她集中精神,试着迈出一步。脚抬起来了,落下去的时候却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她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上一步更虚,脑中一片眩晕。
她再迈一步,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弯了下去。她慢慢地坠倒,直至一切陷于黑暗。
崔五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弱得像风里的游丝。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摸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从洛阳到岚谷,她一路奔波了半个多月,又被自家公子吓了一大通,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何况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
崔五郎站起身,找了几个婆子,吩咐道:“把她抬到西跨院的客房里去。动作轻些,别磕着碰着。再去请医师来,要快。”
婆子们应了,七手八脚地将唐照环抬起来往外走。崔五郎跟在后面,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跟公子交代。
客房里,婆子们将唐照环安置好,医师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情形,然后开了方子:“这位娘子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加上连日劳顿,饮食不节,外感风寒,内伤七情,邪热内蕴,正气大虚。
这一烧怕要烧上几日,我先开一剂清热安神的方子,用下去看看。若烧退不下来,再说。”
崔五郎将方子塞进袖中,往赵燕直的书房去。
他再试最后一次,也算对得起唐家这一路对他的款待。
赵燕直住在县衙东边的独立院落,院中种着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唐小娘子晕倒了。我自作主张,将她安置在西跨院的客房里,请医师来看过了。”崔五郎垂手站着回报。
“谁让你把她安排在县衙的?送客栈去。”赵燕直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
“她烧得厉害,经不起折腾,死在去客栈的路上反而扎眼。唐家人必然要闹,说她好好地出门,回来便死了。
不如把样子做周全,只私下不用药,让她自生自灭,她家里人也无话可说。”崔五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燕直没有说话,手中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像水面上的倒影,风吹过来碎成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倒是会挑时候晕。吓一吓就发烧要死,这般没用。”他冷笑道,“不过,她的死法要由我来定,给我把她治好。”
“属下明白。医师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咱们县衙的药库里没有。镇郎君那边的军药库里应有更好的,”崔五郎问道,“可否拿着医方去找镇郎君领?”
“我说了,治好她。”赵燕直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像在冰水里淬过,“她的死法,由我说了算。必须是那两样之一,旁的不行。”
崔五郎的嘴角弯了一下,行过礼,大步往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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