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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示弱 您若不那么 ...

  •   唐照环昏昏沉沉地烧了好几日。

      那些日子在她记忆里搅成了一锅粥,只觉着自己好像独自待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她不想死,就拼命挣扎着往上爬,想些开心的事情给自己打气。

      比如在永安县的唐家小院,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唐鸿音带着他娘子真娘专程来了一趟,仗着辈分比她大,给她发压岁钱,让她喊叔叔婶婶。

      她爬了很久,终于见到了一点光,听见似乎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她想开口问一句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可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接着爬,又多了点感觉,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有人替她擦脸,有人替她喂药,那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她直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从井里爬出来,像被人在滚水里煮过一遍,又在冰水里浸过一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

      可她到底还是爬出来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一缕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然后闻到了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药汤的苦涩,从鼻尖一直渗到肺腑里,让人安心。还有被褥上的皂角味儿,干净,清爽,像是刚在太阳底下晒过,蓬蓬松松的,裹着她发烫的身子。

      最后回来的是触感。她躺着的这张床,被褥滑溜溜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身上穿的轻薄,料子极软,像水一样贴在皮肤上。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在被面上划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这不是客栈,客栈的被褥不会有这种质地。

      她这是被安置在了什么地方?又是谁在照顾她?

      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娘子还没醒?”

      另一个声音答道:“没呢。崔郎君说让好生照看着,药熬好了便喂,不拘时辰。”

      先头那个声音叹了口气:“这都烧了好几日了,反反复复的,真叫人揪心。也不知这娘子是什么来头,崔郎君那般人物,竟也这般上心。”

      “嘘——”后头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莫要多嘴。崔郎君吩咐什么,咱们照做便是。这位娘子的身份,不是咱们该打听的。”

      唐照环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更加疑惑了。她现在不但活着,还被人当瓷器一般供着,连被角都有人替她掖。

      他们为什么要救我?不是要让我死吗?毒酒和白绫是不是还在客栈里等着我?

      还是说,他们改了主意,想让我活着?活着干什么?继续审?逼我认些我没做过的事?

      她越想越乱,又烧了起来。

      等到烧终于彻底退下去的时候,她已经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开始假装自己没有清醒。只要身边有人,她就闭着眼,放慢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还在昏睡。她要先弄清楚状况,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并不难,她本来就虚弱得很,呼吸又浅又慢,不用刻意伪装,旁人也不会起疑。

      而且也不是她第一回装了,六岁那年她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也是高烧刚退。当时的她搞不清状况,便假装自己大病初愈脑子还不灵光,愣愣傻傻地躺着,任由周围一圈亲戚邻居探望。

      这样装着,她果然得到了更多消息。

      她从侍女们的闲聊中听到了镇郎君的名字。

      他是赵燕直的奶兄弟,心腹中的心腹,管着军药库。

      崔五郎为了她的药去找了他,他看了药方,问了句什么娘子要用这么重的药,崔五郎说是位从洛阳来的唐小娘子,跟赵燕直在皇陵和洛阳有过两面之缘,这次给边军送货,路上又遇到了。

      镇郎君听了二话没说,让人开了库房,拿了最好的药出来。还来探望过她,跟侍女交代药不够随时去找他取,务必好好治。

      唐照环想起他来了,一个如铁塔般沉默寡言的汉子,前两回见他,他还一身禁军装扮,形影不离地护着赵燕直。唐照环一说陈公公派了人在盯梢,他确认完,马上劝赵燕直回汴京。

      他不知道自己借赵燕直名头的事?还是知道了但不介意?无论如何,他的药救了自己一命,有机会了好好谢谢他。

      那一日,日头正好,晒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侍女们出去换药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有致,一路走到了房门口,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然后门被人推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唐照环的心跳猛地加速。

      这个脚步声,从皇陵,到洛阳,再到汴京,最后在县衙的大牢,她听过太多次了。

      赵燕直来了。

      她将呼吸压得更轻更慢,让胸口起伏的幅度保持在昏睡之人该有的频率上。眼皮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

      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住。赵燕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刀锋从她的脸上划过,凉飕飕的。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赵燕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话:“倒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

      他在说什么?在说她洗干净了之后的长相?

      唐照环很小就知道一个年轻娘子在外头跑生意,太招摇了不是好事。她见过太多因为一张脸,甚至只因是个女的,便惹上大麻烦的娘子,早早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所以她平日有意扮丑,把自己往不起眼的方向收拾,看着更像个灰扑扑的乡下小子。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挽个髻,衣裳也穿得灰不溜秋,混在人群里,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可这几日昏着,侍女们替她擦身换衣,自然把她的脸也洗得干干净净。故意涂在脸上的灰土没了,刻意揉乱的头发被梳顺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面目。

      赵燕直细细打量唐照环,心想她算不上绝美,比起他在汴京见过的那些名门闺秀差得远了。

      可怎么看怎么顺眼,像三月里的一株野桃花,开在墙角的阴影里,不争不抢,但人人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这般和善无害的长相,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心,适合与人打交道。

      而且她也能干,心思细密,行事又果决。这样的人,若能为他所用,确实比杀了好。

      可她的脾气太倔了。

      在大牢里,她明明怕得要死,却不肯说一句软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得他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拖出去砍了。

      能干却不服管,有用却不可控,如鸡肋一般,杀了可惜,留着又危险。

      很少有人能让他迟疑到这地步,他已经恼了。

      这几天,他细细研究了她的过往,再次确认了她的软肋在于过于看重家人。

      他决定了,先不杀她。反正那个唐鸿音也很能干,让他办事,她自然不放心要跟着帮忙。事办完了,再让她暴毙,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省得他看见她就烦,看不见她也烦,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唐照环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已经因为太久不动发酸,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腰也麻了。

      她忍不住腹诽,这人难道打算在这里站一宿。

      终于,她控制不住身体,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本来极匀的呼吸节奏断了一拍。

      “你终于醒了。”

      唐照环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索性顺着那一下蜷缩,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涣散了片刻,在帐顶转了两转,又落在床边,最后才终于找到了焦距,落在赵燕直脸上。

      “赵……公子?”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

      她撑着床板想要起身,没撑住又跌了回去,枕头被她拱得歪到一边,散开的头发铺了满枕。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这回勉强撑起来了半截身子,却晃得厉害,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

      “给公子请安。”她喘了一口气,勉强欠了欠身,“在下失礼了,不知昏了几日?”

      赵燕直退后了半步,负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

      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发顶掠过,落在因为她挣扎起身,露了半截在衣服外头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他的面色依旧平淡,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你晕了四日。”

      四日。唐照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当初说唐鸿音去火山军来回要十日,他应该还没回来。

      她稍稍安心了些,垂着眼,做出一副虚弱又惶恐的模样:“多谢公子让人给我医治,给您添麻烦了。”

      赵燕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卧房里。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像一只猫在打量爪子底下的老鼠,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添麻烦倒是不怕,只是你这几日的医药费不菲。”赵燕直讥诮道,“医师的诊金,还有从汴京运来的药材,都是这里有价无市的东西。”

      唐照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上下被高火烧了一遍,又做了些跟家人有关的梦,她真真觉得,活着真好。她要是死了,家里人肯定要伤心的。

      她不想死了,至少,不想这么早死。

      她抬起头,温顺地看着赵燕直,神态不再倔强,像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能躲雨的屋檐。

      “您说得是,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在昏迷的时候,也不是全然没有知觉,能感觉到有人在照顾我。

      我当时还在困惑,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般好心的人?现在醒了,看见您站在这里,才明白过来,是您救了我。”

      赵燕直眯着眼看她,像在分辨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唐照环放软语气,跟他商量:“若不是您让人医治,我怕早就烧成了一把灰。您若不那么急着要我的命,我愿意筹钱还您。”

      她说完这话,身子往前一倾,行了一个更正式的礼。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大半,寝衣的领口又松了几分,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肌肤。她浑然不觉,只望着他,等他开口。

      赵燕直的目光掠过她露出的肌肤,想起了烟雨楼那夜,她穿的衣裳,也这么容易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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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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