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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萨拉希思的游戏(四)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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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好累。”猩红的血液从少女腹中的血洞中汩汩流出,属于长生种那份旺盛的生命力随着血液不断流向身下荒芜的土地,绿叶与鲜花在这份生命力的催化下再度装点这片荒土。
“父亲,母亲,还有好多好多的族人们……他们都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
“不,别睡……求求你,布兰奇,别丢下我,我只剩下你了。”少年声音哽咽,紧紧抱住怀中的少女,仿佛只要他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命运就不会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哥哥,”少女仰头望向天空,湛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块被破坏的画布,蓝天、白云、远方的雪山、草原都随着画布被破坏开始扭曲、破碎,直到化作尘埃散布到宇宙之中。
“战争是为了什么?”
曾经在荒野天原生活着两支族群,之野与都蓝,两支族群比邻而居,尽管小摩擦不断,但整体而言也还算相安无事。
只是随着之野的族群逐渐扩大,族内资源的分发出现异议,矛盾频发,当矛盾多到难以解决时,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们转移到外部,于是他们将主意打到都蓝身上。
第一次种族灭绝运动开始了……
那场战争的最后,都蓝一度只剩下寥寥百人,灭族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都蓝的头上。
在这个危急存亡的时刻,长生天的智慧主降临到这片土地上,不忍受辱出逃寻求生路的都蓝看到他将荒野变作茵茵绿草地的奇迹。
他俯首称臣,苦苦哀求,试图打动这位天外陌客为自己的族群求得一丝反杀的可能。
“智慧的主啊,求您怜悯我们。残暴的之野将都蓝们屠戮,我们被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走到了灭族的边缘。”
“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战争是如此的残酷,亲人、朋友……所有珍视的一切全都化作了泡影,都蓝已经到达穷途末路……”
“求求您散发您的仁慈,为我们指引一条生的方向吧。”
男人的气息中满是苦寂与悲伤,他身后的土地是毫无生机的荒野,他没有说谎,这颗荒芜的星球正在进行着一场惨无人道的灭族战争。
智慧之主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族群的存亡悲哀到骨子里的男人,在他无所不知的真实之眼中,男人高坐于王座上,而在他之下仓惶逃生的人正是此刻屠戮都蓝的之野。
战争是不会停止的,真正会改变的只是猎手与猎物的位置。
智慧之主阖上眼眸,折断一段新生的枝桠,投入天山融雪汇成的河流之中。
“回去吧,你所想要的力量会像这片土地的河流一样,在你们的体内生生不息,永远鼓动。”
……
多年之后,智慧之主再度降临这颗星球,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不变的战争、不变的压迫。
唯一变化的是此刻跪在他身前苦苦哀求的是之野。
“仁慈的主啊,都蓝狼子野心,仰仗您给予的力量对之野赶尽杀绝,如今之野在都蓝手下为奴为婢,被那群野蛮的狼作血食、作炮卒……”
“求求您,像给予都蓝力量那样,也给予之野反抗的可能吧,我们已是穷途末路……求求您,为我们降下仁慈的甘露吧。”
当年所见,如今已经显现。
而如今所见——万物绝迹、众生皆破碎的景象又会在何日成真?
智慧之主又一次降下甘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言语,只是振翅高飞,绕着这颗星球环行,直至将它的模样印刻在眼底。
之野用获得的力量发起了反抗之战,战火再起。这场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他们打到雪山融化、草原沉默,打到日月星辰竞相滑落、天空大地皆破碎。
直至荒野天原消逝在无风无水、无时无空的宇宙中,这场两个族群之间的战争方才停息。
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少女回顾自己的一生,仍然不解,她看着兄长被泪水沾湿的面庞,心中万语千言难叙,最后只是缓缓道:“哥哥,我们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吧。”
“我们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直到杀戮的命运再也找不到我们。”
对于声名狼藉、喜好争斗的都蓝来说,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他们无法容忍一个不定时炸弹留在自己的国度,威胁子民的安全。
卢奇带着妹妹的狼牙在宇宙间流浪,试图找到一个不在意他们过往、不用异样眼神看待他们的地方。
他们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来到安比尼塞亚,这个人们口中的罪恶之都,只要在角斗场上取得百场胜利就能获得在天启座的永久居住权。
卢奇不出所料地成为参赛者,一直到今日这场与老者的对决,已是他的第九十九场比赛,只要再胜一场,他和妹妹就能留在这里。
他决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卢奇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眸霎时变得凌厉,他将手掌化作兽爪,深深刺入胸膛,抓住胸膛中那颗变得怠懒的心脏,手动刺激它振作起来。
伟大的智慧之主啊,请您护佑都蓝,让都蓝的血脉再次鼓动吧。
斗兽场上的白鸟咕咕作响,似是不解原本寸草不生的角斗场为何一夜之间生长出如此多的藤蔓,那藤蔓铺天盖地,缠绕在每一个角落。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被藤蔓缠上,露出或悲伤、或恐惧的表情,泪水与悲鸣共同构就成今夜的角斗场。
而在藤蔓的深处,意志还算清醒的参赛者们正奋力抵抗,他们用尽浑身解数斩断藤蔓的封锁,在无尽的绿叶与视线中奔逃。
卢奇变成兽体,灰蓝色的硬毛覆盖体表,胸口的血洞在不断翻涌的血气中快速愈合,不过两个呼吸就消失不见,完全看不出曾经的骇人模样。
他对不断生长缠绕的藤蔓发起连续不断的爪击,每当藤蔓断裂,新生的藤蔓都会在裂口处重新生长。但每一次,卢奇的攻击都会先于藤蔓的修复,终于,在不断的攻击下,藤蔓所构成的围墙出现了一个等人高的缺口。
卢奇从缺口中逃出,但围墙之外是一堵更大的围墙。
只见青黑色的藤蔓铺陈在休息区域的地面、墙壁、穹顶,走廊里的藤蔓比之休息室里的很是稀疏,这里的每一根藤蔓上都长满了枝叶,像是大树的枝桠。
漆黑无光的眼睛生长在每一片叶子上,它们向四面八方转动,如同监控摄像头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当卢奇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刻,它们齐齐回视,数不清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共同汇聚在这只灰蓝色的野狼身上。
“智慧之主的造物总是杂糅着美丽与诡谲,但让自己的每一片叶子都长出眼睛可一点都不漂亮。”卢奇张开利爪,看着藤蔓上逐渐浮现出的人脸,冷声道。
“你玷污了主的审美,背弃了主的教义,你已经面目全非了,桑榆。”
百年前,在那场围剿智慧王座的大战开始之前,卢奇曾抵达过位于智慧王座的海砂星,那是格拉提培育的生命行星,专门用来收容他的生命造物,卢奇曾在那里与还是一株藤蔓的桑榆有过些许交集。
没想到百年后的重逢,他们已经变为猎手与猎物的关系了。
卢奇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安静的藤蔓瞬间开始躁动,表皮在刹那间崩裂蜕变,青绿色的柔润肌理被苍褐与墨色交织的粗糙树皮取代,纹路深刻如刀刻,嶙峋突起,自藤蔓末梢一路蔓延而上,化作参天古木的苍劲枝干。
下一刻,万千枝干骤然收拢,繁叶簌簌坠落,坚硬的树皮缓缓软化、凝练,勾勒出流畅分明的人形轮廓。原本嶙峋的木纹化作肌肤下隐约可见的脉络,森然的木气收敛于骨血之中。
最终万千藤蔓彻底归一,化作一名身着长袍、头戴树冠的男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千目之木]桑榆。
“好久不见,吾友。”桑榆微微颔首,“你我的重逢着实不太凑巧,早一些晚一些,你我都能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只可惜偏偏是现在。”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你我初遇时你为了生存想将我吞吃入腹,而重逢时也是同样的理由,你即将入我脏腑,融入我的骨血。命运的回环还真是不会放过每一个人。”
桑榆看着卢奇,满是感慨,他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垂垂老矣的灰狼,脑海中那个虽然狼狈却难掩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愈发明晰。
他抬起手,四周枝桠疯长,在卢奇周围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你老了,小狗。安稳睡去吧。”
“在族人、仇人、家园都已经失却的午后,我会缅怀你、铭记你,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枝干的防御力比之藤蔓更甚,卢奇的攻击除了划破表面的树皮之外毫无作用。
牢笼在收束,喘息的空间也变得狭窄,生还的可能已是微乎其微,卢奇有些泄气,他停止攻击,如同一匹行将就木的老狼,浑身散发着沧桑的死气。
他垂眸看着叶子上的眼睛,它们原本在向四面八方到处转溜,似是想要将周围的一切统统印刻眼底,却在卢奇看向它们的那一刻竞相回眸。
就像百年前明明害怕到颤抖,却还是因为对他的好奇而紧紧盯着他不肯挪开视线的桑榆。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他的命运中从来不包含安稳,卢奇想。
灰蓝色的硬毛缓慢消退,卢奇拿开脸上那张遮掩面容的青铜面具,露出久不见人而分外苍白的面容,他彻底放弃抵抗,准备就这样接受自己苍白无力的命运。
幼时被仇恨束缚、少年时颠沛流离,现在则为了一张居住证在斗兽场上供人取乐,桑榆说得对,他真的老了。
长生种的面容在成年之后就不会有太大变化,能够区分他们年纪的大概就是那份在岁月冲刷下留下的从容。
卢奇是如此,桑榆是如此,□□.笛亦是如此。
只见一道青绿色箭芒如破晓之光直直穿过角斗场,一路飞跃至休息区域,穿过层层壁垒之后,化作冲天的流星雨贯穿巨木,斫断他的每一段枝桠。
箭芒落至枝桠上便如星火燎原般熊熊燃烧,那些包围休息区域的藤蔓枝桠眨眼间便被箭芒引发的烈火烧得一干二净。
作为此招主要攻击区域的唯二活口,卢奇颇有些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惊喜,他扭头看向一旁不远处被轰出来的通道。
一位黑发绿眸的精灵逆光而立,虚空而行,他踏在通道的上空,缓步向着通道尽头,被一箭轰到墙壁上撕都撕不下来的桑榆。
“孽物,你已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