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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谈话?对峙?   陆珃蜷 ...

  •   陆珃蜷缩在岔路口的阴影里,膝盖抵着冰冷的金属壁,背部紧贴另一侧,维持着一个既不舒适、却能最大限度减少活动声响的姿势。眼部伪装仪已经调到最低功耗模式,只维持着最基础的面部轮廓调整,耳后的监听器早已静默——那枚纽扣大小的圆片被他收进战术腰带的暗格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五分钟?半小时?时间在黑暗和寂静里变得模糊。远处偶尔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客人们依旧纸醉金迷。
      陆珃应该趁这个机会撤离。
      他应该沿着来时的路线摸回下层,混入那些真正的侍从之中,等到“永夜号”驶离骸骨星云、在下一个中转站停靠时悄然脱身。
      他应该——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震颤。
      陆珃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不是气流的声音。这艘游轮的通风系统有独立的压力调节,气流是恒定的、几乎无声的。刚才那一下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壁上借力,很轻,但确实存在。
      有人进来了
      陆珃屏住呼吸,将精神力压制到最低,让哨兵的感知近乎关闭。他的眼部伪装仪还能工作,只要对方不靠得太近.....
      震颤越来越近。
      不是搜索队。搜索队不会钻进这种狭窄的通风管道,他们有更高效的排查手段。而且这移动的节奏……很轻,很慢,带着某种刻意的谨慎,不像追捕,更像——
      一个念头闪过,陆珃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不可能。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管道拐角处,一道银白色的微光隐约浮现。
      那光很微弱,像是某种精神力凝聚的、近乎虚幻的轮廓。它从拐角探出,轻轻一晃,随即——一只白狐钻了出来。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如星辰。
      陆珃的呼吸彻底停滞。
      白狐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轻轻迈出一步。那姿态像是在说:跟我来。
      它身后,一个人影从拐角缓缓现身。
      通风管道的空间太过狭窄,他只能半跪着移动,一只手撑着管壁保持平衡,棕色的长发有些散落,他的外套脱了,只穿着贴身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些灰尘。
      沈溯。
      他看着陆珃,棕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平静如深潭,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你怎么还在这里”的意外。
      他只是说:“跟我走。”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沈溯的眼神。
      那不是“维恩”的疏离,不是白塔长官的冷静,甚至不是七年前毕业前夜那种让他愤怒到失控的沉默。那是一种更深的、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在这里。我知道你会等我。所以我来了。
      陆珃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动了。
      撑着管壁,艰难地调整姿势,跟在沈溯身后,沿着白狐指引的方向,在狭窄的黑暗中缓缓移动
      两人一狐,在永夜号的通风管道里无声穿行。偶尔有气流拂过,带来外面走廊里隐隐的人声和警报余音,但那些都仿佛隔了很远,与他们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白狐在一处检修口停下,用爪子轻轻拍了拍盖板。沈溯上前,将耳朵贴近,听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
      外面是一条废弃的杂物通道,通往游轮底层的货物装卸区。白塔的“静语”号运输舰的伪装艇,就停在那里。
      沈溯率先钻出检修口,回头向陆珃伸出手。
      陆珃看着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小指侧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他们还在军校时,一次野外生存训练中他不小心划破的。他记得自己当时骂了句脏话,沈溯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说“没事”,继续包扎。
      七年了。
      那只手还在。
      他伸出手,握住。
      掌心的温度比他想象中更凉。
      沈溯没说什么,只是收紧手指,将他拉出检修口。然后松开,转身走向货物区的深处。
      陆珃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衬衫后背有汗湿的痕迹,发尾沾了些灰尘,脚步稳而轻,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猫。
      他没问要去哪里。
      他只是一直跟着。
      ——
      “静语”号的伪装艇是一艘外形普通的小型运输舱,停靠在货物区最边缘的泊位,周围堆满了等待清关的货物箱。白狐在舱门前淡化消失,沈溯抬手按下识别键,舱门无声滑开。
      “进去。”他说。
      陆珃没有犹豫,弯腰钻进舱内。舱室不大,只有两排简易座椅和几个储物柜,照明是柔和的暖光。他刚在最近的座椅上坐下,舱门关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溯走到控制台前,与驾驶舱简单确认了起飞程序。飞行器轻微震动,缓缓脱离“永夜号”的泊位,滑入骸骨星云永恒的死亡辉光之中。
      直到确认飞行器已进入自动航行模式,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舱门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陆珃。
      两人对视。
      沉默。
      七年的隔阂、猜疑、误解、以及刚才那场兵荒马乱中来不及说清的复杂情绪,此刻全部凝固在这片暖黄色的空间里。
      陆珃率先移开视线。
      他低头,看向自己依然裹着急救绷带的指节——那是他一拳砸在管道墙壁上留下的伤。血迹已经干涸,深褐色的痕迹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刺眼。
      沈溯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处。
      他没有问,只是转身走向舱室深处的储物柜,取出一个医疗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处理一下。”他说。
      然后他走向舱室另一侧的门,停顿了一下。
      “浴室在那边,你身上有干扰烟雾的残留物,最好清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解释,又像是告知,“右侧柜子里有替换衣物。我设定的航线会经过两个跳跃点,到达天枢大约需要六小时,二十分钟后,我们谈谈。”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
      门在他身后关闭。
      陆珃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谈什么?谈七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谈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谈那枚监听器?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坐进沙发里,却根本坐不住。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瑰丽而危险的星云,又走回来,踢了一脚矮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该死。
      陆珃坐在原处,看着前方逐渐变小的“永夜号”轮廓。
      ——
      飞行器内部的布局比外部看起来宽敞。后舱分为两个独立区域,左侧是简易浴室,右侧是一个储物间兼休息舱。陆珃找到替换衣物——一套深灰色的休闲服,面料柔软,尺寸与他身上这套战术服接近。他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他需要清空思绪。至少,清空到足够他在这六小时里保持理智的程度。
      陆珃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热水冲刷过脊背。
      他不解了七年。恨得也理直气壮,让自己成为联盟最年轻的上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他关掉水,擦干头发,换上那套深灰色衣物。布料上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洗涤剂残留的清冷味道。和沈溯身上的气息一样。
      陆珃站在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走向前舱。
      沈溯不在驾驶座。
      陆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驾驶舱空无一人,只有星图在屏幕上缓慢旋转,自动航行系统稳定运行。
      后舱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
      他在洗澡。
      陆珃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条用过的毛巾,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白痴。
      他应该回休息舱。他应该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这六小时。他应该——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他转身,朝后舱走去。
      不是去找沈溯。只是——只是想去休息舱。对。休息舱在后舱右侧,浴室在左侧。他只是需要经过那里。
      他在走廊里停住。
      浴室的门没有关严。
      不是故意敞开,只是一条极细的缝隙,可能是门锁没有完全闭合,可能是热气蒸腾造成的轻微变形。只有一条缝,窄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陆珃是哨兵。
      那条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热水的蒸汽,还有——水声。花洒的水声,落在皮肤上的水声,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呼吸声。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暖黄色的灯光下,水汽弥漫的浴室里,一个背影。
      那棕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后颈和脊背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沿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没入腰际。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像某种濒临折断的脆弱曲线。
      陆珃的呼吸停滞了。
      他见过沈溯很多不同的样子——穿着军装的他,穿着白塔制服的他,穿着那身收藏家西装的他。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防备,只是一具被热水冲刷的、真实的、疲惫的身体。
      然后他看见了。
      后颈。
      那个贴着抑制贴的位置。
      抑制贴还在,但边缘已经有些翘起,大概是热水蒸汽的浸润让它失去了部分粘性。翘起的边缘下,露出一小片皮肤——不是完好的皮肤,而是一道浅淡的、已经愈合很久的疤痕。
      不止一道。
      那些烙印自后颈开始,向上延伸入发际线,向下没入脊背。它们很淡,淡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水汽蒸腾的暖光里,它们如同某种被刻意掩埋的秘密,悄然浮现。
      有白色的雾气缓慢溢出,带着沐浴露清冷的香气。他听见水声持续地、规律地响着,偶尔有停顿——那是沈溯在冲洗头发,或者转过身。
      他应该走开。
      可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敲门——但他的手指刚触到门板,那扇门就无声地滑开了。
      不是他推的。是门没有关紧。
      沈溯站在门内,刚刚关上淋浴间的水阀。他背对着门,赤裸的上身还挂着水珠,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他正在拿浴巾,动作因为门的突然滑开而停顿了一瞬。
      陆珃一动不动。
      沈溯也一动不动。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然后沈溯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恼怒,没有解释的意图。他只是拿起浴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上的水珠,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珃看着他的眼睛。
      棕色的眼眸依旧像他记忆中那样——深邃、平静、遥远。但此刻在那平静之下,陆珃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冰湖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沈溯擦完身上的水,将浴巾搭在一旁。他拿起一件干净的浴袍,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带子。
      然后他看向陆珃。
      “看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
      陆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两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
      陆珃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他只知道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全部涌上头顶,又全部退回脚底,反复冲刷,让他既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封。
      “你后颈——”他故作不经意的询问,“那些痕迹——”
      “发疯。”他说,语气轻描淡写,“自己划的。”
      陆珃愣住了。
      自己划的?
      他想质问那道疤的形状和伤痕怎么可能是“自己划的”,想说“你他妈骗谁”——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溯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向驾驶舱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沈溯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看向陆珃。
      “你想问的,”他说,“只有这个?”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陆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问的只有这个?
      他想问的多了。
      他地跟在沈溯身后,回到驾驶舱,坐进副驾驶。
      沈溯在沙发上落座,端起矮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浴袍的领口因为坐姿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飞行器继续航行。骸骨星云的辉光越来越远,前方是联盟边境星域的第一道哨站。
      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一样。
      它不再是那种充满隔阂的、互不相干的沉默,而是某种……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之后、反而更加难以言说的沉默。
      陆珃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开口。
      “……什么时候?”
      沈溯看着他,棕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什么什么时候?”
      “那道疤。”陆珃的声音沙哑,“什么时候留下的?”
      沈溯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他说。
      陆珃当时在第七舰队最前线的战区,在一场又一场战斗中杀进杀出。他那时候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沈溯,然后强迫自己忘掉。他以为沈溯在白塔顶层,在他的权力和荣耀里,过得很好。
      陆珃看着他,“沈溯。”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溯微微侧头。
      陆珃看着他的侧脸。那张他曾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却陌生得可怕。
      “你……”他顿了一下,调整呼吸,“你图景里那个囚笼,关的是什么?”
      沈溯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是极其微小的、如果不是陆珃此刻全神贯注绝不会察觉的变化。他的脊背绷紧了一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你看见了。”沈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在你的精神图景里”陆珃说,“那一次,在沉渊。你为了稳定我,进入我的图景,自己却掉进了冰湖。我当时太乱,没有意识到——但后来我反复回想,那冰湖深处,有什么东西。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
      “是你的,是那个东西主动把你拽下去的。”
      沈溯沉默了很久。
      舷窗外,跃迁通道的边缘已经清晰可见。再过十分钟,他们就将进入联盟的星域。
      “那里面关的,”沈溯终于开口,“是我剥离出来的东西。”
      “剥离?”
      “精神图景重构。”沈溯说,声音依旧平淡,但陆珃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将那些无法承受的、会让人崩溃的部分,强行切割、封印、囚禁起来。高阶向导的技术。白塔的秘传。”
      他顿了顿。
      “代价是——被剥离的部分会永远存在,却永远无法触碰。它们在图景深处,像另一个自己,隔着囚笼的栏杆,日夜注视着你。”
      陆珃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你剥离的是什么?”
      沈溯转过头,看着他。
      “你。”他说。“我把它关起来,才能活下去。”
      飞行器里寂静得只剩引擎的低鸣。
      陆珃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
      飞行器里寂静得只剩引擎的低鸣。
      陆珃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但还是继续问着。
      “那个坐标?阿斯特罗说的那些....周凛的档案是太干净了,精神力太稳定,稳定得不正常。他——”
      他停顿了一下。
      “他是海德林斯送到我麾下的。”
      沈溯沉默了。
      “你知道。”陆珃看着他,声音低沉,“你一直都知道。”
      沈溯没有否认。
      “他的名字就是我亲自审核通过的,我当然知道周凛的存在。”他说,“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原型,也不知道老师把他送到你身边的真正目的。”
      他顿了顿。
      “有些秘密,即使是我也碰不到。”
      陆珃看着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你相信老师吗?”他问。
      沈溯沉默了很久。
      “老师是我见过最复杂的人。他培养我,保护我,却也从不对我说出全部的真相。他让周凛去你身边,可以是信任,可以是利用,也可以是——”
      他停顿。
      “提前看过剧本。”
      这是阿斯特罗的原话。
      陆珃想起那顿晚餐里的每一句对话,想起阿斯特罗提到海德林斯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想起他说的那句——“他只是选择了自己出场的时机和站位”。
      “如果海德林斯真的是提前看过剧本的人,”陆珃缓缓说,“那他看到的剧本里,我们在扮演什么角色?”
      沈溯看着他,棕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深不见底。
      “被推向前台的棋子。”他说,“或者是——最后的防线。”
      他顿了顿。
      “取决于你我下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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