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回程 窗外, ...
-
窗外,飞船已经驶出骸骨星云范围,进入相对稳定的星际空间。星光变得稀疏而明亮,偶尔有一颗孤独的行星从舷窗外滑过。
陆珃看着沈溯。
他看着他浴袍领口露出的锁骨,看着他颈侧那枚抑制贴的边缘,看着他微微低垂的、掩映在碎发间的眉眼。
他想问的还有很多。关于那道疤,关于这七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此刻,他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接下来,你怎么做?”
沈溯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确认——你真的在问我吗?
然后那恍惚消失了,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回白塔。”他说,“阿斯特罗给的信息需要核实,周凛的档案需要调取更深的封存版本。老师那里——我大概是需要和他谈一次的。”
他顿了顿。
“你需要回舰队。周凛还在你那,观察他,但不要惊动他。‘圣所’的据点坐标可以作为我们下一步的侦察目标,但必须用绝对可靠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
“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陆珃忽然站起身。
沈溯微微仰头看着他。
陆珃绕过矮几,走到他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溯,看着那张苍白、平静、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脸。
他想做很多事。想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想——
但他只是在他面前蹲下。
这样,他们平视了。
“沈溯”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长官”,不是“你”,是沈溯。
沈溯看着他,棕色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恨了你七年。”陆珃说,声音沙哑,“我以为是你在毕业那天选择了权力,选择了与过去分割,我以为你是白塔的乖宝宝,是那些老头子们的提线木偶。”
他顿了顿。
“被提线的人,是我。”
沈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陆珃抬起手,止住了他。
“让我说完。”他说,“七年了,让我说完。”
沈溯沉默。
“你替我扛了七年,”陆珃说,“你让我去最远的战区,让我恨你。你一个人在白塔,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扛着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秘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道疤——那是我应该替你挨的。那些‘发疯’的时候——那是我应该在你身边的。这个该死的、七年——”
沈溯还是出声打断了他,“陆珃,不是你该替我扛,你没有这个义务,我也没有这个权利。我是个成年人,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更何况我也不是一个圣人。”
“在某种角度上你对我的评价非常中肯,我确实就是这样。形势所迫,我选择了这个位置,也得到了其他人所得不到的,不知道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沈溯说,“重要的是接下来。”
——
窗外,星光永恒。
——
六小时后。天枢星,白塔。
沈溯的飞行器在专用停机坪降落时,正是白塔内部交班的时间。他通过特殊通道返回顶层办公室,避开了一切不必要的接触。
打开通讯终端,加密频道里已经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伊利亚斯:
「你要的周凛档案,我只能找到表层的。深层封存需要三重生物密钥——其中两重就在白塔地下档案库,第三重……」
他顿了顿。
「第三重在海德林斯上将的个人终端里。」
沈溯的眉头微微蹙起。
老师手中,握着“回声”项目最深层的钥匙。
另一条消息来自第七舰队的情报频道——那是陆珃归队后,用最高密级发来的:
「周凛今早提交了一份关于E-77第三扇区异常信号的补充报告,建议增派侦察舰。他说的那条废弃矿道——我去查了联盟早期勘探档案,确实存在,但在十五年前就被标注为‘资源枯竭、设施废弃’。然而……」
他附上了一张模糊的扫描图。
「我的哨兵在整理近三年的黑市交易记录时发现,那个坐标附近,有至少六次‘不明来源稀有矿石’的交易记录。买方全是空壳公司,溯源链条全部断裂在蓝岸控制的自由港。」
蓝岸。
沈溯的目光在那张扫描图上停留了很久。
废弃矿道。稀有矿石。蓝岸的交易。周凛精准的建议。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用周凛的手,拨动某个棋局的棋子。
他关掉通讯,站起身,走到窗前。
---
同一时间。第七舰队,“铁砧”号。
陆珃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无尽的星空。
威尔逊少校在他身后汇报今日的例行事务:巡逻正常,补给完成,新一批军校毕业生将在三日后抵达舰队接受分配。
他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周凛今天提交的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
那个废弃矿道的坐标,那组被他从浩如烟海的原始数据中筛选出来的异常信号,那些与蓝岸交易记录惊人吻合的时间节点——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偶然发现,而像是……有人在通过他的手,向他们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信息?
“那里有什么?”
陆珃喃喃自语。
威尔逊少校没听清:“长官?”
“没什么。”陆珃说,“周凛上尉在哪儿?”
“他今早提交报告后,申请去训练舱进行精神力抗压训练。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陆珃点了点头。
“让他训练结束后来见我。”
“是,长官。”
威尔逊离开后,陆珃依然站在窗前。
陆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沈溯脸颊的触感——冰凉,微颤,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不会再退了。”他轻声说。
——
域外蓝岸·某隐秘空间站
这是一个被废弃的矿业空间站,位于联盟疆域边缘的混乱星区,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管辖范围。此刻,它的核心区域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
长桌旁坐着五个人。
三个穿着蓝岸标志性的深色作战服,面容粗犷,眼神警惕。另外两个则截然不同——一个穿着考究的深色商务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中型企业的中层管理者;另一个则浑身笼罩在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有偶尔露出的手指上戴着数枚繁复的金属戒指。
“拍卖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商务装男子开口,声音平稳,“‘收藏家’的压轴拍品被‘暗星厅’拿下。我们的线人确认,那批碎片已经进入某个加密物流通道,目的地不明。”
“不明?”蓝岸的二把手——一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中年男人,不悦的皱眉,“你们收了钱,就给我这种情报?”
商务装男子推了推眼镜,没有被他激怒。
“对方是‘圣所’的人,”他说,“他们做事的方式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能确认的是——碎片确实到了他们手里,而且他们对接下来的‘下一块拼图’志在必得。”
“下一块拼图?”伤疤男人眯起眼。
商务装男子没有说话。他看向那个斗篷人。
斗篷人微微抬起手。他的声音从兜帽深处传出,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隔着重水的回响:
“矿脉。”
蓝岸的三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沉渊’。”斗篷人说,“那片遗迹里,不止有这些碎片。有完整的结构。有沉睡的核心。有——他们需要的一切。”
他顿了顿。
“联盟的防线正在加固,第七舰队在那里虎视眈眈。但防线有缝隙。舰队有人。而‘钥匙’——”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听不清。
“钥匙已经就位。”
会议室陷入沉默。
良久,蓝岸的二把手缓缓开口:“所以,我们做什么?”
斗篷人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异常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等。”他说,“等裂缝撕开的时候。”
他站起身,斗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出口。
蓝岸的三人面面相觑。商务装男子推了推眼镜,没有跟上去。
在门口,斗篷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对身后的虚空说话:
“告诉‘孤灯’商会的人,下一批货,提前交货。”
然后他推门离开,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里。
——
天枢星·某会所。
同一时刻,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会面正在进行。
装潢古典的书房里,壁炉中的火焰安静地燃烧。墙上的古董油画在火光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年份威士忌的气息。
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人——联盟理事会主席,赵淮南。
另一个脊背挺直、银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将——海德林斯上将。
“前线一切还顺利?”赵淮南端起威士忌,浅浅抿了一口。
“顺利。”海德林斯说,“陆珃那孩子做得很好,毕竟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实力不用担心,其他的小辈们也是可造之才。”
赵淮南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拍卖会的事,你听说了?”赵淮南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海德林斯看着他,目光平静。
“有所耳闻。”
赵淮南放下酒杯,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
“那个人,”他说,“胃口越来越大了。”
海德林斯没有说话。
“他今晚的拍卖会,请了不少人。”赵淮南继续说,“据说,压轴之物非常有趣。”
他顿了顿,转向海德林斯。
“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吗?”
海德林斯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我对很多事情感兴趣。”他说,“但更感兴趣的是,谁会对那些东西最感兴趣。”
赵淮南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海德林斯。”他说,“永远不把话说透。”
海德林斯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
良久,赵淮南站起身。
“夜深了。”他说,“你该回去了。明天还有理事会。”
海德林斯也站起身。
“晚安,主席。”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即将推门离开时,赵淮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德林斯。”
他停下脚步。
“那个叫周凛的孩子,”赵淮南说,“你确定——放对地方了?”
海德林斯没有回头。
“放对了。”他说,“该去的地方。”
他推门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赵淮南一个人,和壁炉中跳动的火焰。
他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眼神深邃,仿佛在思索什么。
然后他轻声说:
“希望如此。”
——
窗外,三颗人造月亮无声地滑过天际,将冷冽的白光洒向这座不眠的城市。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名为“沉渊”的黑暗深处,某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正在越来越清晰的共鸣中,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