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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赵淮南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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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白塔 ·地下档案库
沈溯站在核心查询区中央,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三重生物密钥,他已经拿到了两重。第一重是他自己的最高权限,第二重是三天前从海德林斯办公室“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是他在为老师筹备生日宴的间隙,借机进入了那间他七年来从未踏入过的私人书房,用了一个极其精妙的理由,让海德林斯亲自解锁了终端,而他只是“恰好”站在能看到密钥输入位置的角度。
第三重,此刻正贴在他的颈后。
那枚抑制贴之下,是他自己的精神图景——或者说,是那个被囚禁的存在,与他共享的、某种更深层的共鸣频率。
“回声”项目封存档案的解密要求中,第三重密钥赫然写着:“需与项目原始实验体的精神频率达成共鸣认证”。
原始实验体。
沈溯不知道那个囚徒算不算“原始实验体”。但他知道,当他站在这台终端前,意识沉入精神图景深处,触碰到那座囚笼冰冷的栏杆时,里面的存在骤然安静下来。
然后,终端亮了。
档案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用了四个小时,读完了他被允许阅读的部分。还有更多被更高的权限锁着的,他所触及不到的。
但那四个小时里读到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他站在档案库的冷光中,久久无法移动脚步。
周凛。
不,档案里的编号是“E-077”。
诞生于标准历7年7月,即“回声”项目被紧急叫停前一个月。是沃尔森博士最后、也是最成功的“作品”——一个从胚胎阶段就被深度调试的哨兵,精神图景被塑造成“绝对稳定”的接收与共鸣容器,可以兼容任何频率的精神力冲击,也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成为某个更大精神力网络的“核心节点”。
档案中记载:E-077的制造过程中,使用了从某处远古遗迹中提取的“原始频率样本”。那个样本的来源——档案里只标注了一个词:“沉渊”。
沈溯靠在终端上,闭上眼睛。
周凛不是“回声”项目的遗产。他是项目最后的、也是最成功的造物。一个活生生的、被精心培养了二十三年的哨兵,被送到陆珃身边,被送到“沉渊”的防线边缘。
而把他送去的人——海德林斯。
沈溯的老师,亲手为他别上银星徽章的人,这七年来唯一偶尔会拍拍他肩膀说“小溯,别太累”的人。
他知道多少?
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
他合上档案,缓缓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了镜面中自己的脸——苍白,疲惫,棕色的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他许久未曾见过的茫然。
他需要答案。
而三天后,就是海德林斯的生日宴会。
他主动包揽了全部的筹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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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枢星·海德林斯私邸
这是一座位于天枢星近郊的独立庄园,占地面积广阔,主建筑是联盟早期殖民风格的白色石楼,周围环绕着精心修剪的园林和仿自然湖泊。海德林斯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每年生日都会邀请他的学生们聚一聚——不是正式的官场应酬,而是“家里人的饭”。
但今年不同。
今年是海德林斯七十岁整寿。联盟军方的元老,白塔的奠基人之一,理事会最资深得顾问——这样的人过整寿,不可能只是“家里人的饭”。
傍晚时分,庄园门前的飞行器已经停满了临时开辟的停机坪。来客中有军部的将领,有白塔的高阶事务官,有政府的人,有理事会的议员,还有一些沈溯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大概是海德林斯早年提携过的、如今散落在联盟各处的旧部。
沈溯站在主楼门厅,亲自迎客。
这是他主动揽下的活儿。一是为了表示对老师的敬意,二是——他需要亲眼记录每一个进入这栋房子的人,记住他们的脸,观察他们的举止,捕捉任何一个可能与“回声”或“圣所”有关的蛛丝马迹。
白狐在他脚边的阴影里若隐若现,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来往的宾客。
“沈长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溯抬眼,看见陆珃从飞行器上跃下,大步走来。他穿着第七舰队的深灰色常礼服,金发梳得整齐,露出那张轮廓深邃、带着几分痞气的脸。
但在看到沈溯的瞬间,那痞气收敛了些。他的目光在沈溯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是:
“我来得不算晚吧?”
“正好。”沈溯侧身让开,“老师在书房,你先进去打个招呼。”
陆珃点点头,与他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周凛怎么也来了?”
沈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嗯”他说,“我请的。”
陆珃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走进门厅。
沈溯继续站在门边迎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白狐轻轻甩了甩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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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另一辆飞行器缓缓降落。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不是周凛,而是赵淮南。
联盟理事会主席亲自出席一位老将的生日宴,这本身已经表明了某种态度。赵淮南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小溯。”他走过来,拍了拍沈溯的肩膀,“辛苦了。海德林斯那老家伙,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他的福气。”
“赵叔叔过奖了。”沈溯微微欠身,“老师在里面,我让人带您过去?”
赵淮南点点头,目光在沈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沈溯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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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们陆续到齐。
海德林斯的书房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陆珃靠窗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目光不时扫过门口。几个军部的旧部正围着海德林斯说话,老将军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银灰色的眼睛在说话时偶尔会闪过锐利的光。
周凛站在书房角落,和两个同样年轻的军官低声交谈。他今天穿着一身军部派发的标准常服,黑发梳理得整齐,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溯走进书房时,他的目光与周凛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周凛微微颔首,恭敬而疏离。
沈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海德林斯。
“老师。”他微微躬身,“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餐厅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移步?”
海德林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沈溯读不出来。
“好。”海德林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溯,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海德林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书房里的众人。
“走吧,孩子们,吃饭去。”
他率先走出书房。众人纷纷跟上,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向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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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一楼,是一间可容纳二十人的长桌厅。墙壁上挂着几幅联盟早期殖民时代的油画,长桌中央摆着鲜花和银质烛台,落地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庄园的人工湖泊。
沈溯安排座次时颇费了一番心思:海德林斯坐主位,赵淮南坐他右手边,他自己坐海德林斯左手边,陆珃挨着他。周凛和其他几个年轻军官被安排在长桌中段,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可以参与谈话,又不会成为焦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海德林斯今晚心情似乎很好,话比平时多,不时与身边的赵淮南低声交谈,偶尔抬头问问在座几个年轻人的近况。陆珃被问到第七舰队的部署,他答得滴水不漏,顺便还夸了几句周凛“是新一批毕业生里最出色的”。
海德林斯的目光落在周凛身上,眼神温和。
“周凛上尉,我记得你。”他说,“终审面试的时候,你回答得很精彩。”
周凛站起身,微微欠身:“上将过奖。是您教导有方。”
“坐下坐下,不用这么拘谨。”海德林斯摆摆手,“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今天没有军阶,只有老师和学生。”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沈溯身上。
“小溯和阿珃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你们这批年轻人,是我最骄傲的。”
赵淮南端起酒杯,微笑着接口:“你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挑学生。你手底下出来的各位,现在都是联盟的栋梁。”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更加融恰。
沈溯也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
甜点端上来时,赵淮南忽然开口:
“海德林斯,我记得你年轻时候,也带过一支舰队,在域外打过仗。那时候的对手,可比现在那些跳梁小丑难缠多了吧?”
海德林斯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酒杯。
“那时候的对手,”他说,“是实实在在的敌人。你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知道打了胜仗之后,那片星域就能太平一阵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现在……”
赵淮南接了过去:“现在,敌人在暗处。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座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军部的旧部,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赵淮南这话,是随口感慨,还是意有所指?
海德林斯看着赵淮南,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淮南,”他说,“你这话说得,像是在暗示今晚在座的,有人不是朋友。”
赵淮南笑了起来,摆摆手。
“老家伙,别给我扣帽子。我就是随口一说。”他端起酒杯,“来,敬你七十大寿,敬你这些年为联盟做的一切。”
众人纷纷举杯。
海德林斯也举起酒杯,与赵淮南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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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九点左右结束。
宾客们陆续告辞,庄园门前的停机坪上,飞行器一架接一架起飞,消失在夜色中。
沈溯留到了最后。他需要确认一切都收拾妥当,需要亲自送老师回书房休息——也需要一个机会,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陆珃也打着算盘,以“陪老师再喝杯茶”为由,留了下来。
周凛本应该和其他年轻军官一起离开,但就在他和最后几个军官走向门口时,海德林斯忽然开口:
“周凛,你也留一下。我有些话想问你。”
周凛脚步微顿,随即恭敬地点头:“是,上将。”
三人跟着海德林斯回到书房。
壁炉里的火已经燃起,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海德林斯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落座,示意三人也坐。
沈溯在他左手边的沙发坐下,陆珃挨着他。周凛坐在稍远些的单人椅上,姿态端正,目光平静。
“今天辛苦你们了。”海德林斯开口,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尤其是小溯,张罗这么大一场宴,不容易。”
老师言重了。”沈溯说,“应该的。”
海德林斯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周凛。
“周凛,你在第七舰队也快两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周凛微微欠身:“回上将,一切顺利。陆上将待下属宽厚,威尔逊少校和其他前辈也多有指点。晚辈受益匪浅。”
“顺利就好。”海德林斯说,“陆珃是个好长官,你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他顿了顿。
“不过,我留你下来,不只是问这个。”
周凛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抬起眼,等着他说下去。
海德林斯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精神图景有什么异常?”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珃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紧。沈溯的呼吸依旧平稳,但他的余光已经锁定在周凛脸上。
周凛沉默了两秒,然后疑惑的说:“没有,怎么了吗?上将?”
海德林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正常就好。”他说,“新兵训练的强度还是挺大的,有什么不对劲,要及时报告,及时处理。”
“是,上将。晚辈明白。”
海德林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几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海德林斯似乎有些疲惫,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三人起身告辞,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侍者脚步声。壁灯将柔和的光晕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珃和周凛并肩走在前面,沈溯落后两步。
他注意到,周凛的步伐非常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力度都几乎完全一致——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方式,那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从军校毕业不到三个月,他的走路姿势,怎么会像那些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的老兵一样?
周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沈溯。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沈溯看见了。
那眼神里没有恭敬,没有警惕,没有任何“被长官注视”时应有的反应。
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观察的平静。
就像他在看一个……需要被记录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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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门口,两辆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
周凛向陆珃和沈溯敬礼,然后登上其中一辆。引擎声轻微响起,飞行器缓缓升空,消失在夜色中。
陆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远去。
“不对劲。”他低声说。
沈溯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夜空。
“我知道。”
“老师刚才问他那句话——”陆珃转向他,“是在试探。”
“也许。”沈溯说,“也许不只是试探。”
他顿了顿。
“老师在紧张。你注意到了吗?”
陆珃沉默了一秒。
“注意到了。”他说,“能让海德林斯紧张的事,不多。”
沈溯没有接话。
良久,陆珃开口:“我送你回去?”
然后就极其自然的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沈溯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溯震惊,沈溯无语,沈溯能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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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平稳地划过夜空。
三颗人造月亮悬浮在轨道上,将冷冽的白光均匀地洒向下方沉睡的城市。远处的飞行器轨迹如同流星雨,在夜幕中划出细密的光痕。
陆珃亲自驾驶,沈溯坐在副驾驶位。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陆珃先开口:“你调了周凛的档案。”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看到了什么?”
沈溯沉默了几秒。
“E-077。”他说。
陆珃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一紧。
“这个编号?”
沈溯说,“周凛是‘回声’项目最后一个实验体。从胚胎阶段就开始调制。他的精神图景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成那样的。”
陆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还真是那个‘容器’?”
“档案里是这么写的。”沈溯说,“但还有更多我看不到的。标注‘绝对封存’的部分,需要理事会主席和项目创始人的双重密钥。”
项目创始人。
沃尔森博士已经死了。那剩下的密钥,就在——
“赵淮南。”陆珃说。
沈溯点了点头。
“赵淮南这个人,”沈溯继续说,“我不太看得透。他在理事会会议上宣布由我们共同指挥时,那个眼神……和今晚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评估。”沈溯说,“像在评估一件武器合不合用。”
陆珃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他从之前就在——”
“我不知道。”沈溯打断他,“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今晚老师问周凛那句话,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故意的。故意在我们面前问,故意让我们看到他的反应。”
“为什么?”
“也许他在提醒我们。”沈溯说,“也许他在警告周凛。也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许他在逼某些人动起来。”
陆珃沉默了很久。
飞行器穿过一层薄云,天枢星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陆珃的通讯终端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是威尔逊。”他说,接通通讯,“什么事?”
威尔逊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长官,出事了,周凛上尉的飞行器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