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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声 沈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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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不知到坐了多久,然后慢悠悠的起身走出了这里。
刚打开门不出意料的就看到了某个人靠在墙上,听到他出来了,向他走过来。
沈溯微微仰头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陆珃多眼中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一种属于哨兵的、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像暴风雪,像针叶林,像某种野生猛兽。
“满意了?”陆珃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白塔的乖宝宝终于得到他想要的玩偶了?”
沈溯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果你指的是被迫和一个情绪控制能力还停留在青春期的哨兵待在一起,那么不,我并不满意”
陆珃瞳孔收缩。
“一会儿见,上将”沈溯微微颔首,绕过他走向出口。白狐精神体在他脚边显现,回头看了陆珃一眼,金色的眼睛冷静疏离。
雪豹在主人脚边低吼。
陆珃盯着沈溯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件深灰色风衣消失在门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艾德走到他身边:“长官……”
“回基地”陆珃说,转身朝另一个出口走去,“我需要打烂点什么东西”
“那任务?”
“我会去的。”陆珃脚步不停,“既然他们想看戏,我就演给他们看。”
走出理事会大厅,沈溯坐进飞行器后座,闭上眼睛。白狐蜷缩在他腿边,尾巴轻轻摆动。
随行的年轻向导小心翼翼地问:“长官,直接回白塔吗?”
“不”沈溯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去旧城区,老地方”
“可是您的安全——”
“照做”
飞行器改变航向,朝着首都星最古老的那片城区飞去。那里的建筑还保留着联盟早期殖民时的风格,低矮、拥挤,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像廉价珠宝。
陆璟在一个僻静的街角下了车,独自走进狭窄的巷道。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白狐跟在他身后,像一抹白色的幽灵。
最后,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有斑驳的锈迹,没有门牌,只有一个手写的单词:「silentia」(寂静)
他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家小书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挤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大部分看起来都年代久远。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修补一本破旧的诗集。
“你来了”老人头也不抬,“我就知道今晚会见到你”
沈溯走到柜台前,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数据芯片,放在木制台面上。“帮我查一些东西,伊利亚斯”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但眼神锐利。“关于?”
“关于光明会。”沈溯说,“他们近期所有的消息。”
伊利亚斯拿起芯片,在手中掂了掂。“理事会会不高兴的。”
“理事会现在有很多事要操心。”沈溯转身走向书架,“我在这里待一个小时。老规矩。”
“当然”老人将芯片收进抽屉,“茶和咖啡在角落,自己倒”
沈溯走到书店深处,那里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他坐下,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白狐跳上沙发,蜷在他身边。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数据板,调出陆珃的档案。官方记录完整得无可挑剔:军功、晋升、任务记录。但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字句,停留在某些细节上——
七年前,陆珃毕业后主动申请调往域外最危险的边境星区。
五年前,他带领一支小队深入光明会控制的星域,失踪七十二天,回来后小队成员只剩下三人,任务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
两年前,他在一次内部听证会上公开质疑军部的某些“清理行动”,差点被解除职务。
还有那些传闻:陆珃的雪豹精神体曾在战场上撕碎过己方逃兵的精神体;他的精神图景里封冻着什么东西;他从不接受任何向导的长期搭档,宁愿忍受感官过载的折磨。
窗外传来飞行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陆璟抬眼,看见一艘军用巡逻艇缓缓驶过街区上空,探照灯扫过巷口。
联盟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关掉数据板,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精神图景在意识深处展开,他“走”进别墅,穿过宽敞的客厅,走上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一面墙是整面的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孤岛的海岸线。他在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不是电子的,是真纸笔。笔记本里写满了字,有些工整,有些潦草,还有一些是反复涂改的痕迹。
最新的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终究还是再次见面了」
沈溯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老师,你在计划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从别墅的视角看去,孤岛美得不真实,像明信片上的风景画。但他知道,在岛屿的地底深处,在别墅的地下室里,锁着一些东西。一些他从不允许任何人,包括自己,仔细去看的东西。
白狐在意识层面出现在他脚边,用头蹭他的腿。
“我知道,”沈溯轻声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退出精神图景,睁开眼睛。茶已经凉了。
伊利亚斯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查到了”老人的表情有些凝重,“光明会过去六个月里,在至少四个星域有过‘零散’的活动痕迹——抢劫补给、骚扰商船、散布些蛊惑人心的言论。但对比他们这次在S-7展现出的组织能力、情报水平和武器装备,之前的那些,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沈溯接过数据板,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用特殊渠道获取的、未经联盟情报部“润色”的原始报告。抢劫的物资清单里,有大量精密仪器零件和高纯度能量块;骚扰的商船航线,恰好途径几处早已废弃、却有着复杂空间结构的旧星门遗迹;散布的言论核心,除了老生常谈的“推翻白塔精英统治”,还多了一些关于“生命本质进化”、“打破基因枷锁”的晦涩提法。
“他们在进行技术升级,而且有明确的目的地。”沈溯将数据板递回,声音平静地陈述结论,“那些旧星门遗迹,是绝佳的临时集结点和跳板。抢来的零件和能量,足以支撑一支小型舰队进行长途奔袭。”
伊利亚斯点点头,浑浊的灰眼睛盯着沈溯:“还有另一条消息——大概三个月前,黑市上流通出一批‘向导素稳定剂’,纯度极高,效果稳定得可怕。不是白塔流水线上出来的标准货,也不是那些地下作坊能弄出来的次品。供货方很神秘,交易全程通过无法追踪的幽灵账户,只收稀有矿物或者特定型号的舰船引擎。”
向导素稳定剂,是辅助向导进行高强度、长时间精神力作业的关键药剂,也常用于安抚濒临狂暴的哨兵。它的配方和生产线,一直被白塔严格管控。黑市上偶尔有流出,但数量和品质都差强人意。
“数量?”沈溯问。
“足够武装……五十到八十名A级向导,进行一场持续一周的高烈度精神力对抗。”伊利亚斯缓缓吐出这个数字,又补充道,“这还只是我这条线能捕捉到的交易。实际数字,可能更大。”
沈溯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三个月前,正是“恒星级”驱逐舰完成最终测试、准备列装第四舰队的关键时期。也是理事会内部,关于是否加速对“沉渊”矿脉先期勘探与开采争论最激烈的时候。
时间线微妙地重合了。
“光明会自己培养不出这么多高级向导,更别提去用这些药剂。”沈溯放下茶杯,“他们有内应,这个内应不仅能提供密钥,还能接触到高纯度的向导素配方,甚至……可能拥有独立的生产能力”
“或者,这个‘内应’本身,就是一个组织。”伊利亚斯意味深长地说,“联盟太平了太久,有些人吃得太饱,就开始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沈溯没有接话。书店里重归寂静,只有旧钟摆摇晃的滴答声。白狐的耳朵转动了一下,望向窗外某处阴影。
“还有件事,可能无关,也可能有关。”伊利亚斯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老式照片,推了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废弃的前科研哨站,位于某个气候恶劣的偏远星球。前哨站的主体建筑已经半塌了,但旁边附属仓库的门却被暴力破开,仓库内部一片狼藉,似乎被匆忙洗劫过。
“这是‘鸾’哨站,七年前因预算削减和科研价值评估不足而被废弃。名义上属于联盟科学院下属的地外生态研究所。”伊利亚斯指着照片,“但据一个曾在那里工作过的老酒鬼说,研究所关闭前一年,那里实质上已经被军部的一个特别项目组接管,进行一些‘非标准生物精神力场实验’。项目代号……似乎是‘回声’。”
“回声……”沈溯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胸腔深处的钝痛似乎又隐隐搏动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不明,所有记录在正式废弃前都被销毁或转移了。但那个老酒鬼记得,项目组撤离得非常匆忙,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因为喝醉了睡死在仓库隔壁的维修间,躲过了撤离通知,第二天醒来发现人去楼空,只在那个被重点看守的仓库里,闻到过一股……很奇怪的‘甜腥味’,像血,又混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
沈溯拿起照片,仔细看着那被暴力破坏的仓库门锁痕迹。痕迹很新,绝不是七年前留下的。
“这张照片是多久前的?”
“两周前。一个星际拾荒者偶然路过,想进去碰碰运气,拍了这张照片,后来在黑市酒吧吹牛,被我的人听到。”伊利亚斯压低声音,“我派人去确认过,仓库里现在空空如也,但残留的能量数据……很异常,不像普通的科研设备。”
“那个拾荒者呢?”
“消失了。”伊利亚斯摊手,“连带着他当时驾驶的那艘破船。我问过线上的几个情报贩子,都说再没见过他。”
书店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凉了一些。沈溯将照片和数据芯片一起收好。“谢谢,老价钱,我会照付。”
“钱是小事儿,孩子。”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白塔那地方……真是吃人。”
沈溯微微颔首,没有回应这份关心。他起身,白狐轻盈地跃下沙发。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老人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听到任何关于‘回声’,或者‘精神图景……非稳定态强制干预’的消息,无论多荒谬,立刻通知我。用最高密级的那个频道。”
伊利亚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了。保重,沈溯。”
“你也是。”
沈溯推门走进夜色。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带着旧城区特有的、混合着劣质机油和廉价食物的气味。飞行器无声地滑落在他面前,车门打开。
坐进后座,他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张废弃仓库的照片、黑市流通的高纯药剂、“回声”的代号、以及老师海德林斯那句意味深长的“科技是死的,人是活的”……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黑暗的意识中漂浮、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但他还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也许,那块拼图,就在他被迫要再次面对的那个人身上。
也许,那块拼图,就埋在他自己精神图景最深处、那座永远阳光明媚的孤岛地底。
“回白塔。”他吩咐司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直接去地下档案库,调取七年前所有与军部的特别项目、尤其是涉及偏远前哨站‘非标准研究’的协作记录和访问日志。权限用我的最高级密钥。”
“是,长官。”
飞行器升空,汇入首都星永不停歇的光流之中。沈溯望向窗外,光与暗的界限,都在这座巨大的金属森林里,变得模糊不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军部第七舰队基地。
陆珃站在模拟训练舱外,看着舱内数据如瀑布般流下。他已经“打烂”了十七个最高难度的模拟目标,但心头的躁郁没有丝毫减轻。雪豹趴在他脚边,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
艾德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刚解密的情报:“长官,关于‘回声’项目,有线索了。”
陆珃猛地转身:“说”
“项目确实存在,七年前由军部‘特殊技术开发局’秘密立项,负责人是……已故的沃尔森博士。名义上是研究极端环境下哨兵向导的精神力适应性,但实际研究方向高度保密,知情者极少。项目最终基地在‘鸾’哨站,七年前因‘重大安全事故’和有违人道主义的‘伦理争议’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
“沃尔森……”陆珃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在学术界和军界都颇有名望,但也以研究手段激进、
不择手段著称的老家伙。“什么安全事故?”
“记录语焉不详。只提到‘实验体严重精神污染及反噬’,‘造成不可逆的图景损毁’,以及‘涉及非自愿精神链接干预’。”艾德念着屏幕上模糊的字句,“项目叫停后不久,沃尔森博士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去世,当时唯一的助手也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白塔下属的精神疗养院,三年前病逝。”
又是白塔。陆珃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还有,我们排查了理事会过去三个月的会议记录。”艾德继续汇报,“发现三次非公开的小范围会议,议题均涉及‘沉渊’矿脉的开采权分配和未来可能产生的‘新型精神力资源’管理架构。参与方除了理事会常任委员,还有科学院代表、几家大型军工复合体的影子……以及白塔的沈溯长官。”
陆珃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倒是很忙。”
“另外……”艾德犹豫了一下,“我们在追踪光明会黑市药剂来源时,发现其中一个幽灵账户的资金流动,最终指向一个设在自由港的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注册时用的担保人身份……经模糊比对,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吻合度,与白塔内部某位高阶事务官的已故亲属信息相符。”
“名字。”
“权限不足,记录被双重加密。破解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反追踪警报。”
陆珃沉默地望向训练舱外虚拟的星空。星光在他蓝色的瞳孔中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沈溯……白塔……理事会……光明会……“回声”……矿脉……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七年前的分道扬镳,究竟是因为理念不合,还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被迫成为了某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他想起毕业前夜,训练场上,沈溯那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那双空洞得让他心慌的棕色眼睛。
那个问题他也一直没有得到回答。
也许,答案就藏在即将到来的、通往“沉渊”的死亡任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