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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审讯 联合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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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审讯安排在“守望者”中转站新设立的一间高强度隔离审讯室内。房间不大,四壁是吸光的暗色材料,中央放着一张合金桌,几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除了基础照明,没有多余的设备。空气循环系统被特意调至最低档,营造出一种沉闷、压抑的氛围,旨在削弱被审讯者的心理防线。
陆珃带着威尔逊少校和周凛提前十分钟抵达。沈溯带着两名白塔高阶审讯专家几乎同时到达。双方在隔离室外简单碰头。
“沈长官。”陆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沈溯身后陌生的面孔。
“陆上将。”沈溯同样礼节性地回应,他的视线在陆珃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移开,落在了陆珃身后的周凛身上。青年军官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清澈而专注,完美符合一个优秀军校毕业生的形象,但沈溯的精神感知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均匀、稳定、近乎“无机质”的精神力场,像一层无形的膜,将内外隔绝开来。
“这位是周凛上尉,第一军校选拔上来的新任战术参谋,你审理名单时应该看到过这个名字。”陆珃简单介绍,语气平淡。
周凛闻言上前一步,向沈溯敬礼,动作标准有力:“沈长官好!”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不过分热络。
沈溯点了点头,棕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周上尉,你好。”他的白狐精神体悄无声息地在他脚边凝聚,优雅地蹲坐着,金色的眼眸带着审视,望向周凛。
按照常理,初次见面,尤其对方是军部哨兵,白狐通常会保持一定距离和冷淡,这是高阶向导精神体对陌生气息的惯常反应。然而,让陆珃瞳孔微缩的是,白狐在打量了周凛几秒后,竟然歪了歪头,耳朵轻轻动了动,虽然没有更亲近的表示,但那点细微的好奇和……不算排斥的态度,已经足够异常。要知道,沈溯的白狐对绝大多数人都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包括对他陆珃,包括对海德林斯,七年后的重逢,白狐的眼神也始终是冷静而遥远的。
周凛似乎对白狐的注视坦然接受,甚至还对白狐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微笑。他身上没有任何精神体实体化的迹象——哨兵的精神体在非战斗、非必要情况下不轻易显现,这倒不奇怪。但陆珃的精神图景里,雪豹却有些焦躁地刨了刨冰面,对着周凛的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的反应。
陆珃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莫名烦躁(他将其归结为对周凛这个“完美新人”本能的不信任,以及对沈溯精神体异常反应的警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开始吧。”
一行人进入隔离室。俘虏——那名曾试图自毁、后又陷入呆滞的中年男人,被两名穿着抑制服的士兵押了进来,固定在合金桌对面的椅子上。他眼神浑浊,面容憔悴,比起一个月前,似乎更加干瘪麻木了。
审讯由沈溯主导,白塔的专家辅助进行精神层面的监测与施压。陆珃、威尔逊、周凛以及另一位军部的情报官坐在侧后方观察席。
流程按部就班。沈溯先是用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重复了之前已经问过多次的基础问题,同时释放出温和但极具渗透性的精神力场,试图软化对方的精神防御。俘虏依旧呆滞,回答颠三倒四,大多数时候只是重复着“光明终将降临”、“新人类”之类的呓语。
白塔专家调整了仪器,释放出特定频率的精神干扰波,试图搅乱对方本就脆弱的意识防线,制造出更多记忆碎片浮出的机会。俘虏开始痛苦地痉挛,口中发出含糊的呻吟。
陆珃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凛坐在他斜后方,身姿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沈溯和俘虏身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观摩一场标准的审讯教学。他的呼吸平稳,精神力场依旧稳定得像个绝缘体,完全不受室内逐渐升高的精神压力影响。
沈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示意专家减弱干扰强度,转而采用了另一种方法——精神图景浅层“共情”诱导。他让自己的精神力更加柔和,模拟出一种近似于“理解”、“接纳”的波段,如同细流,试图渗入俘虏意识深处那潭死水。
“告诉我‘圣所’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口号,不是模糊的概念,是具体的目标。”沈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催眠般的韵律,“那个‘东西’,矿脉里的‘东西’,它是什么?‘圣所’打算怎么用它?”
俘虏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沈溯立刻加强了诱导,白狐的精神力也悄然侵入,形成更紧密的引导网络。
“……钥……匙……”俘虏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打……打开……门……释放……回……响……”
“回响?”沈溯追问,心脏微微收紧,“什么回响?释放到哪里?”
“图……图景……所有人的……连接……净化……重生……”俘虏的眼神开始变得混乱而狂热,但比之前的呆滞多了些“活气”,仿佛触及了某个被深埋的指令核心,“旧的……腐朽的……塔和秩序……崩塌……新的……纯净的……精神……网络……覆盖……”
这些词汇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凝重起来。这不仅仅是夺取资源或武力颠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极端的精神层面的“清洗”与“重塑”计划!
“如何启动‘钥匙’?”沈溯紧追不舍,“‘圣所’掌握了方法?”
俘虏的呼吸陡然急促,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挣扎的神色,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他意识深处激烈对抗。“需……需要……共鸣……特定的……波……频率……还有……活体……媒介……纯净的……容器……”
“活体媒介?容器?”沈溯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俘虏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开始溢出白沫,精神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他的精神图景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崩溃性坍缩,仿佛触发了最终的自我保护(或者说销毁)机制。
白塔专家迅速操作,强效的精神镇定药剂通过预设的静脉注射泵入,同时更强的精神禁锢力场笼罩住俘虏。
然而,似乎还是晚了一步。俘虏的抽搐缓缓停止,眼神彻底涣散,变成了真正的空洞。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活动降低到了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最低水平,意识层面……一片死寂。他变成了植物人,或者说,一个被从内部彻底“格式化”的空壳。
审讯室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听到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沈溯缓缓站直身体,脸色有些苍白,白狐靠在他腿边,轻轻蹭了蹭。
陆珃站起身,走到沈溯身边,低声问:“‘活体媒介’、‘纯净容器’指的是什么?”
沈溯摇了摇头,眼神沉重:“不清楚。可能是指特定类型的向导或哨兵,也可能……是某种经过特殊调制的人工造物。”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回声’项目的早期实验,似乎涉及非自愿精神链接和人工干预图景稳定”
他的话没说完,但陆珃明白他的暗示。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回声”项目会被紧急叫停并封存,因为它触及了最根本的伦理禁区,甚至可能……创造了某种“原型”。
一直沉默观察的周凛,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分析的口吻:“沈长官,陆上将,根据俘虏最后的供词碎片,‘圣所’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占据矿脉,而是想利用矿脉中的‘钥匙’,启动一个覆盖性的精神网络,进行某种形式的‘净化’与‘重塑’。这需要庞大的能量、精密的技术和……合适的‘载体’。光明会本身不具备这样的全面能力,他们很可能只是‘圣所’的激进执行臂,或者‘圣所’在联盟内部有更深、更隐蔽的合作者或支持者,提供资源和技术。”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沈溯转向周凛,棕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周上尉的见解很深刻。你认为,联盟内部,谁最有可能提供这样的支持?”
周凛迎上沈溯的目光,眼神坦然:“抱歉,沈长官,我缺乏足够的情报和权限进行这种级别的推断。但根据常理,能够接触到高级别精神力研究项目、拥有充足资源、且对现有秩序有所不满或抱有‘革新’野心的势力或个体,都值得纳入考量范围。” 他顿了顿,补充道,“俘虏提到‘纯净的容器’,或许意味着这个‘载体’需要极高的精神纯净度或可塑性。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对特殊的向导素稳定剂,以及某些与古代精神力技术相关的遗物感兴趣。”
他的话,再次将线索引向了黑市交易和蓝岸的活动。
陆珃听着,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蔓延。周凛太敏锐了,敏锐得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学员。他对这些黑暗计划的认知深度,似乎超出了他的“背景”所能解释的范围。而且,在提到“纯净容器”、“古代遗物”这些关键词时,周凛的精神力场依旧平稳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讨论天气。
今天的审讯到此为止。”陆珃沉声道,打断了愈发凝重的气氛,“俘虏的情况立刻上报。周凛上尉,将你的分析整理成书面报告,连同审讯记录一并提交。威尔逊少校,加强中转站及舰队内部安全审查,尤其是对近期接触过敏感信息或外来物资的人员。”
“是!” 周凛和威尔逊同时应道。
众人陆续离开压抑的审讯室。在走廊里,沈溯似乎有些疲惫,脚步略缓。白狐跟在他身边。
周凛恰好走在稍后的位置,见状,快走两步,与沈溯并行,语气关切:“沈长官,您脸色不太好。刚才的审讯消耗很大吧?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的关切听起来真诚而自然。沈溯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没事,习惯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周上尉的精神图景,一定非常稳定吧?在这种环境下,几乎不受影响。”
周凛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却依旧得体的笑容:“沈长官过奖了。军校的严苛训练和一点个人天赋罢了。我的图景……比较空旷简单,所以对外部干扰的抵抗力稍强一些。”
“空旷简单?” 沈溯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有时候,过于简单稳定,反而可能是最复杂的屏障。”
周凛的笑容不变,眼神清澈:“长官说的是。我会继续努力磨练自己。”
走在前面的陆珃,虽然没有回头,但竖起的耳朵和骤然握紧的拳头(又很快松开),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沈溯对周凛的关注,周凛那种无懈可击的回应,还有沈溯那句意有所指的话……都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尤其是想到白狐对周凛那点罕见的“温和”反应,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周凛的分析报告,黑市和蓝岸的线索,俘虏供词中骇人听闻的“净化网络”计划,还有沈溯那句关于“回声”与“载体”的暗示……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黑暗且迫在眉睫的威胁。
“圣所”不仅仅想夺取矿脉,他们想重塑整个联盟的精神世界。而要实现这个疯狂的目标,他们需要“钥匙”,需要“载体”,也需要联盟内部的蛀虫提供滋养。
回到临时办公室,陆珃立刻接通了与几个绝对心腹的加密频道。
“两件事。”他的语气生硬,“第一,动用我们在黑市和自由港的所有暗线,查清近期所有与高效向导素稳定剂、精神力遗物、以及任何涉及‘精神网络’、‘意识覆盖’相关技术或传说有关的交易流向,尤其是最终买家和幕后金主。重点注意与联盟内部某些‘基金会’、‘研究所’或‘退休高官’有关的资金渠道。”
“第二,”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秘密调查海德林斯上将在过去十年内,所有经手或审批过的、与精神力研究、特殊人才培养,尤其是孤儿或背景极其干净的学员、以及军部与外部机构,包括白塔、科学院,甚至某些名义上的民间合作方的机密合作项目。我要知道每一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资金来源、最终成果去向,尤其是那些中途终止、成果不明或记录‘意外遗失’的项目。”
“将军,这……”频道那头的心腹显然意识到了调查对象的敏感性和危险性。
“照做。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陆珃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另外,盯紧那个周凛。他的一切通讯、私下行动、甚至精神波动异常记录,我都要知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通讯,陆珃走到窗边,望着中转站外永恒的星空和隐约可见的“沉渊”方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颈后——那里没有抑制贴,只有哨兵强健的肌肤。但他的精神图景深处,冰湖之下的寒意和隐约的躁动,从未真正平息。
另一边,沈溯回到白塔团队的驻地,屏退旁人,独自在静室中调息。白狐蜷缩在他膝头。
他回忆着审讯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周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以及那稳定到诡异的精神力场。
“纯净的容器……共鸣……活体媒介……”沈溯低声咀嚼着这些词,脑海中浮现出周凛那张年轻、干净、完美得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脸庞,以及他那片被描述为“空旷简单”的精神图景。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如果“回声”项目早期那些不人道的实验,真的成功制造出了某种“原型”?如果这个“原型”并非失败品,而是被秘密保存、甚至进一步“完善”了?如果海德林斯老师当年力保陆珃远离那个项目,却暗中参与了另一条更隐秘的线?如果周凛,这个突然出现的、完美得不像真人的天才,就是那个“容器”或“媒介”?
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他猛地睁开眼睛,棕色的瞳孔深处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必须验证。
他轻轻抚摸着白狐柔顺的皮毛,意识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孤岛依旧,海浪声声。他“走”进别墅,径直下到那个从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轻易靠近的地下室入口。沉重的铁门紧闭,上面覆盖着层层他自己设下的精神封印。
囚笼中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发出无声的、充满怨恨和渴望的咆哮。
沈溯站在门前,沉默良久。最终,他没有打开门,而是将手按在冰冷的铁门上,低声问,仿佛在问里面的存在,也仿佛在问自己:
“你知道‘回声’吗?你……认识周凛吗?”
囚笼中的咆哮骤然停止,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阵低沉、扭曲、仿佛由无数杂音拼凑而成的“笑声”,隐隐从门缝中渗出,充满了嘲讽与难以言喻的痛苦。
没有回答。
却又像回答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