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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这几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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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凛在会所洗手间吐完出来,靠在洗手台边上漱口。
今晚灌了太多,脑子晕乎乎的,冷水冲脸的时候,镜子里看见个人影从背后走过去。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走廊空荡荡的,没人。
喝多了。他想。
回到包厢,那群人还在喝,见他进来又要敬酒。他摆摆手,说歇会儿,坐到角落里点烟。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服务生,端着托盘收空酒瓶。李凛扫了一眼,继续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他骂了一声。
服务生走到他这边,弯腰收桌上的瓶子。
李凛抬头。
那个人也抬头。
烟掉地上了。
秦珩的脸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他穿着会所那身黑马甲,领口系着个小领结,头发比以前短,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个耳洞,空了,没戴东西。
他看了李凛一眼,低头继续收瓶子。
李凛没动。他看着秦珩把瓶子一个个码进托盘,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收完了,秦珩端着托盘往外走。
“站住。”
秦珩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李凛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里人少,秦珩走得快,拐进员工通道。李凛推开门,通道里灯光暗,堆着纸箱和清洁工具。秦珩站在尽头,背对着他。
“你跑什么?”
秦珩没吭声。
李凛走过去,走到他身后。秦珩肩膀紧绷着,呼吸有点重。
“转过来”
秦珩转过身。他靠在墙上,眼睛垂着,不看他。
李凛看着他,六年了,他想过很多次再见,没想过是这种,秦珩穿着服务生的衣服,袖口卷着,小臂上有一道疤,新的,还没长好。
“手怎么了?”
秦珩把手缩到背后。
李凛伸手去拉,秦珩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把那只手拽出来,攥着手腕,盯着那道疤看。
“怎么弄的?”
“搬东西,划了一下。”
李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秦珩的眼睛红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抽了抽手,没抽动。
“你现在很开心吗?可以羞辱我了。”
“没有,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秦珩别过头,李凛强硬的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掰回来。秦珩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现在挺风光。”
李凛没接话。
“我看过那个采访,”秦珩说,“你说你一个人打三份工读完大学,说你吃过苦,所以知道钱重要。”
李凛攥紧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秦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下意识举动,又收回去。
“我没别的意思,”秦珩说,“就是……”
他没说完。
李凛等着。
“算了。”秦珩说。
李凛松开他的手腕。
他站直了,拍了拍马甲,准备走。
李凛又拽住他。这回拽的是袖子,秦珩没挣,就那么站着。
“你这几年怎么过的?”李凛问。
秦珩没吭声。
“问你话呢。”
“就那么过的呗。”秦珩说,“还能怎么过。”
李凛看着他。秦珩眼睛红了一下,眨了眨,又没事了。
“你爸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你。”李凛说,“你搬家了。”
秦珩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秦珩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后来就到处跑呗。我妈病了,得治,治不好也得治。治完了,人没了。欠了一屁股债,得还。”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凛没说话。
秦珩低头,看着李凛攥他袖子的那只手。袖口露出手表,钢带,他认得那牌子,以前他也想过给李凛买一块。
“你现在好了。”秦珩说。
李凛松开他袖子。
秦珩往后退了一步。走廊那头又有人在喊,小秦,308加酒。
“我得去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回李凛没拽他。
走到拐角,秦珩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打火机,”他说,“zippo,银的,我以前送那个,还在吗?”
李凛没说话。
秦珩等了两秒,拐过去了。
李凛回到包厢,那帮人还在喝。
他坐下来,有人凑过来敬酒,他举了举杯子,没喝。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李总,这就走啊?”
“有事。”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没人。他往员工通道那边走,推开门,还是没人,只有几个纸箱堆在那儿。
他站了两秒,转身下楼。
大堂里有人结账,有人在等位,吵吵嚷嚷的。他走到前台,敲了敲台面。
“刚才308那个服务生,叫小秦的,几点下班?”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可能是认出他了。
“您说秦珩吗?他……他今天早班,应该快下了。”
“在哪儿等他?”
“啊?”
“他一般在哪儿换衣服?”
小姑娘脸有点红,指了指后面,“员工通道进去,左拐,有个小门,出来就是后巷。他抽烟一般都去那儿。”
李凛点点头,往后门走。
后巷窄,堆着几个垃圾桶,味道不好闻。他靠着墙站着,点了根烟。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小门开了。
秦珩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正在把工牌往兜里塞。他换了件自己的衣服,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他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见李凛,停住了。
李凛把烟掐了。
秦珩站在那儿,没动。
“你干嘛?”他问。
“等你。”
秦珩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李凛读不懂,也不想读。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李凛没说话,就看着他。秦珩站了一会儿,往巷子口走。
李凛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到街上。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秦珩步子慢了一下,又继续走。
“饿了?”李凛问。
“没有。”
李凛走到烤红薯摊跟前,买了一个,大的,用纸包着。他走回去,递给秦珩。
秦珩看着那个红薯,没接。
“拿着。”
秦珩接过去,捧手里,没吃。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地铁站口,秦珩停下来。
“我到了。”
李凛点点头。
秦珩站着没动。红薯烫,他换了一只手捧。
“你那打火机,”秦珩说,“我刚才问你的,还在吗?”
李凛从兜里摸出来,递给他。
银色的zippo,旧了,边角磨得发亮。秦珩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当年刻的,两个字。
凛。
秦珩把打火机还给他。
“你还留着。”
李凛没说话。
秦珩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凛。”
“嗯?”
“你刚才说,我爸出事之后你去找过我。”
李凛看着他。
秦珩没回头,背对着他,站在地铁口的光里。那光白惨惨的,照得他背影单薄。
“你怎么知道我家搬哪儿了?”
李凛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说过一次,”他说,“你妈单位分的房子,在郊区那个,说以后要是吵架了你就躲那儿去,让我找不到。”
秦珩没动。
“我去了,”李凛说,“敲门,没人开。后来隔壁的说,你们家出事了,房子卖了。”
秦珩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秦珩还是没回头。地铁口的风灌进来,把他卫衣帽子吹起来,抽绳晃来晃去。
“那会儿我手机丢了,”秦珩说,“你号码也丢了。”
李凛没接话。
“后来我去补卡,找回来一些,你的没了。”
地铁站里传来报站声,轰隆隆的。
“我试过找你,”秦珩说,“去你学校,你毕业了。去你老家,没人认识你。”
李凛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秦珩侧过脸看他,眼眶红的。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找到。”
李凛没说话。他把那个打火机又拿出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秦珩。
秦珩接过去,也吸了一口。呛着了,咳了两声。
“不是说戒了?”
“是戒了。”秦珩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两个人站在地铁口,分一根烟。
抽完了,李凛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我说了坐地铁。”
“我车在那边。”
秦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叫不出牌子,但知道贵。
他没动。
“你那采访,”秦珩说,“我没看完。就看见你说送外卖那段,后面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李凛看着他。
“我就是想着,”秦珩说,“你以前送外卖那会儿,我还在呢。你手冻裂了,我给你买过冻疮膏,你记得吗?”
李凛记得。
那年冬天,秦珩在他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攥着一管冻疮膏,说这个好用,他小时候年年用。李凛说不用,秦珩非让他收下,塞他口袋里,手在他兜里多待了两秒,热的。
“后来那管膏我没用完,”李凛说,“搬家的时候还在。”
秦珩愣了一下。
“去年搬家,”李凛说,“翻出来的,过期了。”
秦珩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跟刚才的不一样。
“走吧,”李凛又说了一遍,“送你回去,外头冷。”
秦珩跟着他往车那边走。
上车的时候,秦珩拉了好几次车门才拉开。坐进去,座椅是皮的,热的,他靠着没动。
李凛上车,发动车子。
“住哪儿?”
秦珩说了个地址,是老城区那边,城中村。李凛没说什么,把车开出去。
路上堵,红灯多。秦珩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李凛也不说话,就开车。
开到一个路口,秦珩突然开口。
“你后来找过人吗?”
李凛看了他一眼。
“就……”秦珩比划了一下,“对象。”
“没有。”
秦珩点点头。
“你呢?”
秦珩没吭声。
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按喇叭。李凛把车开出去。
“找过,”秦珩说,“没成。”
李凛没问为什么。
又开了一会儿,到地方了。秦珩说的那个地址是个巷子口,车开不进去。李凛把车停路边。
“就这儿?”
“嗯,里面走几步就到了。”
秦珩下车,站在外面,弯着腰往车里看。
“谢谢。”
李凛点点头。
秦珩把车门关上,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凛还停在那儿,没走。
他又走回去,弯下腰,对着车窗。
“你明天还来吗?”
李凛看着他。
“我是说,”秦珩说,“你要是还去那儿,我明天早班。”
李凛把车窗放下来。
“几点下班?”
“十点。”
“我来。”
秦珩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巷子里黑,只有路灯,照得他脸上光影分明。
“那你路上慢点开。”
他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
李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把车掉头开走。
第二天晚上十点过五分,他车停在会所后巷。
秦珩从小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走过来,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把袋子放脚边。
“什么?”
“红薯。”秦珩说,“门口那摊还在,我买了一个,咱俩分。”
李凛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说话,把车开出去。
秦珩把红薯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热气冒上来,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李凛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以前不吃这个,”秦珩说,“嫌拿着粘手。”
李凛嚼着,没说话。
秦珩也咬了一口,嚼着,看着窗外。
车开到那个巷子口,停下来。秦珩没急着下车。
“你那打火机,”他说,“上面那个字,我自己刻的,刻坏了,本来想刻两个字的。”
李凛把打火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刻不下了,”秦珩说,“笔画太多。”
李凛把打火机收回去。
秦珩推开车门,下去。这回他站在车窗外,没走。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买两个红薯。”
他转身走了。
李凛看着他的背影,这回看见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抬起手在脸上蹭了一下。
他点了根烟,抽完才走。
第三天,秦珩买了两个红薯,还多买了一瓶水,说怕他噎着。
第四天,秦珩没买红薯,从兜里掏出一管冻疮膏,放中控台上。
“路过药店看见的,”他说,“不知道你手现在还裂不裂,反正放着呗。”
李凛拿起来看了一眼,跟他六年前用过的那个一样。
“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你多少钱。”
秦珩看了他一眼,说了个数。李凛从钱包里掏出现金,递给他。
秦珩没接。
“你干嘛?”
“还你钱。”
秦珩把他的手推回去。
“李凛,”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穷得连这个都买不起?”
李凛看着他。
秦珩把脸转向窗外。
“我是穷,”他说,“但这个我还买得起。”
李凛把钱收回去,把冻疮膏放兜里。
“谢谢。”
秦珩没吭声。
那天晚上车停在巷子口,秦珩没急着走。他坐那儿,手放在腿上,手指头绞着卫衣的抽绳。
“你明天别来了。”他说。
李凛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珩说,“我是说……你这天天来,我天天在这儿等,算怎么回事?”
李凛看着他。
“你就告诉我,”秦珩说,“你到底想干嘛?”
李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秦珩转过头看他。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天天来,等一个多小时,就为了送我回家,然后你不知道想干嘛?”
李凛把车窗放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
“六年前你让我走,”他说,“我就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干嘛。”
秦珩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是为你好,”秦珩说,“我爸那会儿已经出事了,只不过还没爆出来。我知道快了,我家里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我不想拖你下水。”
李凛没说话。
“你那时候什么情况?”秦珩说,“你刚找到实习,你妈身体不好,你弟还在上学。你扛不起那些。”
“你问过我没有?”
秦珩一愣。
“你问过我没有,”李凛说,“我想不想扛?”
秦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凛把烟盒拿出来,抽出一根,叼嘴上,没点。
“你让我走,我就走了,”他说,“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让我别来了,我就不来了。”
他把烟拿下来,攥手里。
“你说了算。”
秦珩看着他,眼眶红着。
“我什么时候让你回来了?”
李凛没回答。
秦珩推开车门,下去。这回他没往巷子里走,他就站在车外面,手扶着车门。
“李凛。”
李凛抬头看他。
“我那天问你的,”秦珩说,“打火机还在吗,你说在。我问你后来找过人吗,你说没有。我问你手裂不裂,你不说话。”
他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去,他咳了一下。
“那我再问你,”他说,“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李凛看着他。
秦珩站在路灯底下,手扶着车门,眼睛红透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件灰卫衣洗得发白,帽子上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抖。
李凛把车门推开,下车。
他走到秦珩跟前,站定了。
秦珩抬头看他。
李凛抬起手,把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扯了扯,扯得一边长了。
“有。”他说。
秦珩愣了一下。
“有,”李凛又说了一遍,“一直有。”
秦珩低下头,肩膀抖起来。他抬起手捂着脸,没出声。
李凛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他把秦珩的手拿下来,看见他满脸都是水。
他把他拽进怀里。
秦珩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那块衣服湿了,热的。他的手攥着李凛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巷子口有电动车过去,按了喇叭。有下晚班的人经过,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李凛没松手。
“你让我等了六年。”他说。
秦珩没抬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
“你让我别来了,我就真的不来了。”
秦珩攥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紧。
“那你别听我的,”他说,“你别听我的。”
李凛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头发上。头发短了,扎人,有洗发水的味道,便宜的,两块钱一袋那种。
他闻着那个味道,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