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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时候清静,有时候不清静。”
京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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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三十里,有山名青岚。
山不高,却幽深。满山遍植松柏,四季常青,山间终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远望去,岚气青濛,故名青岚。
山腰有寺,名净慈。
净慈寺不大,香火也算不得鼎盛,却因清幽僻静,常有京中贵眷前来礼佛。寺中比丘尼三十余人,持戒甚严,晨钟暮鼓,梵呗声声,与世无争。
这日黄昏,净慈寺的钟声刚刚响过,晚课的经文还在殿中回响,山门外却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身月白的素服,头上只簪着一支玉钗,脸上脂粉不施,清减了许多。她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斑驳的匾额,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迈进去。
知客尼迎上来,双手合十:“施主可是来礼佛的?”
那人也合十还礼,声音轻轻的:“我想在寺中住些日子,不知可否方便?”
知客尼打量着她。
看打扮,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看神情,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和淡泊。不像是寻常来上香的,倒像是……
像是来避世的。
“施主贵姓?”
“上官。”
知客尼心里微微一动。
上官?
京中姓上官的,又这样年轻的女子,莫不是……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施主请稍等,贫尼去请住持。”
不多时,住持来了。
是个六十余岁的老尼,面目清癯,眼神却极温和。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心里有事。”
上官明月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没有否认。
“是。”她说,“心里有事,想求个清静。”
住持看了她良久,终于点点头。
“寺里还有一间净室,施主若不嫌弃,便住下吧。”
上官明月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师父。”
净室很小,一床一几一蒲团,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
陈设简陋,却干干净净。
上官明月在蒲团上坐下,环顾四周。
窗外是暮色中的松林,风吹过,松涛阵阵,像遥远的海潮声。远处有晚钟悠悠传来,一下一下,撞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
什么也不去想。
只是听着那钟声,听着那松涛,听着自己的呼吸。
就这样,挺好的。
上官明月在净慈寺住下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相府。
方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一个人?”
“是,夫人。”来报信的婆子道,“小姐只带了贴身的东西,连春杏都没带,说是不用伺候,她想一个人待着。”
方氏叹了口气。
那孩子,这是铁了心要躲起来。
她想起那日女儿看着那盏灯的模样,想起她收进袖中的那张纸条,想起她临走前那句“我想去庙里上柱香”。
上香是假,躲起来是真。
躲谁?
躲那个人,也躲自己。
“老爷知道了吗?”她问。
“老爷那边,还没敢去说。”
方氏点点头。
“先瞒着吧,”她说,“过几日再说。让她静一静也好。”
婆子应了,退下去。
方氏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满院子追蝴蝶的模样。
那时候多好啊。
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
如今长大了,懂事了,心里却装下了这么多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
“明月啊明月,”她低声说,“你到底要娘拿你怎么办?”
净慈寺的日子,过得极慢,又极快。
慢的是时间。
快的是心境。
上官明月每日卯时起身,随众尼上早课。她不会念经,就跪在蒲团上,听那些梵呗声声,像听一首遥远而陌生的歌。
辰时用斋。寺里过午不食,早斋便是一日中最重要的一餐。粗茶淡饭,清淡寡味,她却吃得比在府里时还香。
斋后,她有时去殿里上香,有时在院子里踱步,有时就坐在净室里,对着那盏长明灯,什么也不想,一坐就是一整日。
起初,她睡不着。
夜里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松涛,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批折子的样子,立在窗前的样子,还有——还有那天说出那些话的样子。
“叫本宫皇后娘娘。”
那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像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割着。
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夜开始,她不再想了。
不是不想,是学会了不想。
就像对着那盏长明灯,看着看着,就入了定。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慢慢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变成一潭死水。
水面平静,波澜不惊。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踱步,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尼姑匆匆走来。
“上官施主,山门外有人找。”
上官明月心里猛地一跳。
她按住那跳动,声音尽量平稳:“谁?”
“是一位……一位贵人。”小尼姑的表情有些古怪,“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人。施主要见吗?”
上官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她说,“就说我在这里清修,不见外客。”
小尼姑应了,转身走了。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
风吹过,松涛阵阵。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了净室。
山门外,云苓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那小尼姑终于回来了,双手合十,一脸歉意。
“施主,那位上官施主说,她在这里清修,不见外客。”
云苓愣住了。
“她……她亲口说的?”
“是。”
云苓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她是偷偷来的。
娘娘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忍不住,想来替娘娘看看。看看上官小姐怎么样了,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有没有怪娘娘。
可人家不见。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门。
山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斑驳的木板,生了锈的门环,还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那个人就在里面。
可她不让人进去。
云苓走了。
回到宫里,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告诉娘娘。
娘娘已经够难过的了,何必再让她知道这些?
可她不知道的是,凤仪宫里,欧阳嫣然立在窗前,已经立了整整一日。
她不知道上官明月在哪儿。
她也没让人去打听。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从亮看到暗,从暗看到亮。
那盏灯送出去之后,她以为会好受些。
可并没有。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更空了。
“娘娘,”云苓进来,轻声唤她,“天晚了,用膳吧。”
欧阳嫣然没有回头。
“今日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云苓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什么消息,娘娘。”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吧。”
云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欧阳嫣然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渐渐浓起来的夜色,忽然轻轻开口。
“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问给自己听。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净慈寺里,上官明月坐在蒲团上,对着那盏长明灯。
灯焰微微跳动着,映在她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书案上那盏琉璃小灯。
那盏灯,如今在她匣子里,和那些并蒂海棠躺在一起。
她没舍得扔。
也舍不得看。
就那么放着,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一起,封存在暗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住持的声音:“上官施主。”
上官明月起身开门,见住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师父?”
住持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主来寺里几日了?”
“七日了。”
“七天了。”住持点点头,“施主心里,可清静些了?”
上官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清静,有时候不清静。”
住持轻轻笑了。
“能说出这话,便是有进益了。”她说,“老尼方才在殿中坐禅,忽然想起施主,便过来看看。施主若是有空,不妨陪老尼走一走。”
上官明月点点头,披上外衣,跟她走了出去。
夜色很深,月光却很亮。
两个人沿着寺中的小径慢慢走着,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
走到一处开阔地,住持停下脚步。
“施主往那边看。”
上官明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山影之上,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闪闪烁烁,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
“真好看。”她说。
“施主知道那是什么星吗?”
上官明月摇摇头。
住持指着其中最亮的一颗:“那是北极星。它一直在那里,从古到今,不曾变过。”
她又指向另一边:“那是北斗七星。它们绕着北极星转,春夏秋冬,各有不同。”
上官明月看着那些星星,没有说话。
“星星看着多,其实都有各自的轨迹。”住持的声音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该在哪儿,就在哪儿。该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看着近,其实隔着十万八千里。看着远,却又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转过头,看着上官明月。
“施主,你听懂了吗?”
上官明月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师父,”她说,“我懂了。”
住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又看了那些星星一会儿。
北极星一直在那儿,一动不动。
北斗七星围着它转,不管转多远,始终在它身边。
她忽然想,她和那个人,是什么星呢?
是永远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两颗星?
还是——
还是其实一直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只是看不见彼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之后,她不会再问了。
有些事,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人,见不到,就不见了。
就这样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星星,转身,跟着住持的灯笼,慢慢走回了净室。
身后,满天星斗依旧闪闪烁烁,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