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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些人,不必再相见。 那碗粥 ...


  •   那碗粥,上官明月喝了很久。

      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肯咽下去。

      方氏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颤动的指尖,看着她捧着碗的那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泛着白,像是用了些力。

      粥还剩小半碗的时候,上官明月忽然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几颗红红的枸杞,一动不动。

      “明月?”方氏轻声唤她。

      上官明月没有应。

      然后,方氏看见,一滴水珠落在了粥碗里。

      那水珠落在洁白的粥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晕。

      紧接着,又是一滴。

      又是一滴。

      “明月!”方氏慌了,连忙凑过去,“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上官明月没有抬头。

      她只是捧着那碗粥,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去,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

      “明月,你、你别吓娘啊……”方氏手忙脚乱地去掏帕子,想去给她擦泪,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娘,”上官明月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我哭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把碗放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那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方氏坐在那里,看着女儿这样,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口。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女儿哭,小时候摔跤哭,被先生责骂哭,想要什么得不到也哭。

      可没有一次,是这样哭的。

      这样压抑的、隐忍的、拼了命想要藏起来的哭。

      不像是哭给别人看,倒像是哭给自己听。

      “明月,”她伸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背,声音放得极软,“你跟娘说说,到底怎么了?你和皇后娘娘之间……出什么事了?”

      上官明月的身子僵了一僵。

      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张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脸,此刻看起来狼狈极了,也脆弱极了。

      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笑。

      “没事。”她说,声音涩涩的,“能有什么事?”

      方氏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那你哭什么?”

      上官明月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粥已经有些凉了,那几颗枸杞孤零零地浮在粥面上,红得像几点血迹。

      “这粥好喝。”她说,“我舍不得喝完。”

      方氏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真话。

      可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她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傻孩子,”她轻轻把女儿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舍不得喝,娘以后天天给你熬。想喝多少有多少。”

      上官明月靠在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每次哭,娘都是这样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那时候她相信,只要娘抱着,就真的会没事。

      可如今……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有些事,娘抱着,也解决不了了。

      “娘,”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母亲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她是皇后娘娘。”

      方氏拍着她背的手顿住了。

      “而我只是上官明月。”她的声音轻轻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能有什么事?”

      方氏沉默了。

      她听懂了。

      或者说,她终于听懂了。

      那些日子女儿往宫里跑得那样勤,那些日子女儿回来时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些日子女儿站在窗前发呆、时不时笑一下的模样……

      她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或者说,不敢往那方面想。

      如今,女儿亲口说出来,虽然什么都没说透,但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了。

      “明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她想开些?

      可这种事,怎么劝?

      告诉她这是不对的?

      可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她哪里忍心说出口?

      上官明月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光。

      那光不是绝望,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娘,我没事。”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就是想明白了些事。”

      方氏看着女儿,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你想明白什么了?”

      上官明月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和从前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上官明月判若两人。

      “想明白什么是不能的。”她说,“不能的,就是不能的。想再多,也没用。”

      方氏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把女儿又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明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还小,以后……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上官明月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

      更好的人?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好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像她那样,让她这样哭了。

      凤仪宫里,欧阳嫣然这一日坐立不安。

      她批折子,折子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喝茶,茶是凉的都没发觉。

      她站起来走动,走了几圈,又坐回去。

      云苓在一旁看着,心里急得不行,却不敢多嘴。

      娘娘从早上那碗粥送出去之后,就是这样了。

      明明惦记着,却不肯问。

      明明想听那边的消息,却什么也不打听。

      就这么干熬着。

      熬到午时,熬到未时,熬到申时。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

      欧阳嫣然猛地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跪下:“启禀娘娘,相府那边传了话,说上官小姐的烧已经退了,多谢娘娘赏赐。”

      欧阳嫣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小太监愣了愣:“没、没了。”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下去吧。”

      小太监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欧阳嫣然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盏琉璃小灯。

      灯是灭的。

      白日里用不着点灯,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灯罩上那枝梅花还是那样清雅。

      她忽然想起,那日上官明月指着这盏灯说:“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扔。”

      她那时没说话。

      可心里是应的。

      是,舍不得。

      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了。

      舍不得她送的那些小玩意儿,舍不得她来时带来的那些热闹,舍不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舍不得她那一声声“姐姐”。

      舍不得……

      舍不得她。

      可舍不得又能怎样?

      她是皇后。

      她是相府千金。

      她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尊卑,隔着这深宫里比天还高的规矩。

      她可以纵容她,但不能纵容自己。

      她可以让她靠近,但不能让自己沉溺。

      这些道理,她一直都懂。

      只是这些日子,那个人来得太勤,笑得太暖,让她险些忘了。

      险些忘了自己是谁,险些忘了她是谁,险些忘了——

      忘了这深宫里头,有些事,想了就是错。

      “云苓。”她忽然开口。

      云苓连忙上前:“奴婢在。”

      “明日开始,凤仪宫闭门谢客。”

      云苓愣住了。

      “娘娘,这……”

      “就说本宫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欧阳嫣然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任何人来,都不见。”

      云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

      她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欧阳嫣然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河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过的——

      “姐姐,你看那些灯,像不像星星?”

      她那时笑了笑,没说话。

      可心里是应的。

      像。

      像极了。

      像极了那些够不着、摸不到、只能远远看着的星星。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吹凉了手脚,久到宫灯灭了大半,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始终没有回头。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

      上官明月没有再进宫。

      她病好了之后,就待在府里,看书,绣花,陪母亲说话。偶尔有小姐妹来约她出去踏青赏花,她也一一推了。

      方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不敢说。

      那日女儿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是皇后娘娘,而我只是上官明月。”

      她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

      认命。

      女儿在认命。

      可越是认命,她越是心疼。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想通了,那是把自己逼到墙角,不得不认。

      可她能怎么办?

      劝女儿想开些,让她继续往宫里跑?

      还是劝女儿彻底放下,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女儿一天天沉默下去,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这日,上官明月正在窗下绣花,绣的还是海棠。

      并蒂海棠。

      她已经绣了许多个,绣好就收进匣子里,从不拿出来。

      方氏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明月,”她走过去,“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上官明月抬起头:“谁?”

      “门房送来的,说是个小太监,放下东西就走了。”方氏把一个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上官明月接过锦盒,迟疑了一下,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盏琉璃小灯。

      灯罩上绘着一枝梅花,清雅素净。

      正是凤仪宫书案上那一盏。

      上官明月愣住了。

      她捧着那盏灯,久久没有说话。

      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各自珍重”。

      是那个人的字迹。

      清瘦的,疏朗的,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力气。

      上官明月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慢慢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把那盏灯轻轻放进匣子里,和那些并蒂海棠的香囊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笑。

      窗外阳光正好,明晃晃的,照得满室生辉。

      她想起那日御花园里,桂花树下,那个人说——

      “人总是要长大的。”

      是啊。

      人总是要长大的。

      长大了,就不能任性了。

      长大了,就要学会放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有几只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渐渐消失在云层里。

      “娘,”她回过头来,脸上是淡淡的笑,“我想去庙里上柱香。”

      方氏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神情,心里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

      “好,”她说,“娘陪你去。”

      上官明月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匣子,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身后,那盏琉璃小灯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和那些并蒂海棠一起,被封存在了暗处。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人,不必再相见。

      各自珍重。

      已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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