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这样姐姐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用了早 ...
-
用了早膳,上官明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托着腮,看云苓带着小宫女们收拾碗筷,看窗外渐渐明亮的日头,看欧阳嫣然起身往书案边走,目光追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一刻也不肯移开。
“姐姐要做什么?”她问。
“批折子。”
“这么多?”上官明月凑过去一看,案上果然堆着一叠奏折,虽不如御书房的壮观,却也着实不少,“皇后也要批折子?”
“后宫的事,总要有人管。”欧阳嫣然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你若是无聊,便去御花园逛逛。”
“我不无聊。”上官明月在她旁边坐下,“我陪姐姐。”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折子。
上官明月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她们之间铺开一道淡淡的光带。那光带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无声无息,像一场静静的雪。
她看着欧阳嫣然执笔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偷来的时光。
像是本不该属于她的,却被她侥幸得到的,片刻安宁。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每日都这样吗?”
“什么?”
“批折子,理事,一个人。”
欧阳嫣然笔尖顿了顿。
“宫里就是这样。”她说,“习惯了就好。”
上官明月听了,心里有些闷闷的。
习惯了就好。
她想起方才进来时,云苓说她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昨日御花园的事,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日日如此,夜夜如此,一个人对着这些折子,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殿宇,一个人从白天熬到天黑,从天黑熬到天亮?
“姐姐。”她忽然伸手,按住她握着笔的那只手。
欧阳嫣然一怔,抬眼看她。
“怎么了?”
上官明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忽然很想碰碰她。
想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没什么。”她松开手,笑了笑,“姐姐的手有些凉,我帮你暖暖。”
说着,她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地捂着。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常年握着笔,指尖有薄薄的茧。而上官明月的手,比她小一些,软一些,暖得像一团小火炉。
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想抽回来。
可她没有。
就那样任她握着,任那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
“上官明月。”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还要去御花园吗?”
上官明月眼睛一亮:“姐姐想去?”
欧阳嫣然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御花园里,桂花还是那样香。
但这一次,上官明月没有拉着她到处走,只是陪她慢慢踱着,沿着那条青石小径,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和着远处的鸟鸣,和着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欧阳嫣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今日,怎么这样安静?”她问。
上官明月眨眨眼:“姐姐嫌我吵?”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说话?”
欧阳嫣然淡淡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上官明月笑着跟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姐姐你看,那棵桂花开得比昨日还好了。”
“姐姐,那边有一只雀儿,你瞧见没有?黄肚皮的,真好看。”
“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歇?”
欧阳嫣然一一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走到一处亭子前,她终于停下脚步,在亭中坐下。
上官明月挨着她坐了,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姐姐,这个给你。”
欧阳嫣然接过来一看,是个鹅黄的香囊,上面绣着两朵花,并蒂而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
“我自己绣的。”上官明月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太好,姐姐别嫌弃。”
欧阳嫣然看着那香囊,又看看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了?”
“就……学了一阵子。”上官明月摸摸鼻子,“以前不会,后来想给姐姐绣点什么,就找人学了。”
她没说学了多久,也没说绣坏了多少块料子,扎了多少次手指。
但欧阳嫣然看着那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两朵是什么花?”她问。
“是海棠。”上官明月指着那两朵花,“并蒂海棠。”
并蒂海棠。
欧阳嫣然垂眸看着那两朵花,久久没有说话。
海棠并蒂,本是寻常的花样。可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配上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把香囊收进袖中。
上官明月看着她收了,脸上漾开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喜欢就好。”
两个人又在亭中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高了,阳光透过亭角的垂花,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上官明月皱了皱眉。
又是淑贵妃?
可这回来的不是淑贵妃,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在亭外跪下。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上官小姐请安。”
欧阳嫣然微微颔首:“何事?”
“回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移驾御书房。”
欧阳嫣然神色不变:“陛下可说是什么事?”
“奴才不知。”
她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上官明月也跟着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姐姐……”
“你先回去。”欧阳嫣然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晚些时候,若是得空,再来。”
上官明月一怔,随即点头。
“好。”
她看着欧阳嫣然跟着那小太监离去,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花树深处。
亭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还在吹,桂花还在落,可方才那种偷来的安宁,已经散了。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
当今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画,正低头看着。
听见通禀声,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那道款款而入的明黄身影。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赵珩摆摆手,示意她近前,“过来看看这幅画。”
欧阳嫣然依言上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画上是两株海棠,并蒂而开,枝叶扶疏,设色清雅,倒是幅不错的工笔。
“陛下召臣妾来,就是为了赏画?”
“自然不是。”赵珩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今儿个有人给朕递了本折子,说相府递了议亲的折子,问朕的意思。”
欧阳嫣然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前朝的事,臣妾不便过问。”
“哦?”赵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朕记得,那位上官小姐,与你自小相识,情谊匪浅。她的婚事,你也不关心?”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臣妾是皇后,理当以国事为重。私交再深,也不该干预朝臣家事。”
赵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呀,”他说,“还是这样,滴水不漏。”
他把那幅画往旁边推了推,靠进椅背里,神情有些疲惫。
“相府的折子,朕压下了。”
欧阳嫣然抬眸看他。
赵珩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那位上官小姐,朕见过几次。是个难得的真性情,在这宫里宫外,都算异数。”他说,“她若不想嫁,朕也不好强按头。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
“只是什么?”
“只是她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赵珩道,“你是她亲近的人,若有空,不妨劝劝她。”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知道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有些阴了。
云层渐渐堆起来,遮住了日头,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云苓撑着伞迎上来:“娘娘,怕是要下雨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欧阳嫣然点点头,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云苓。”
“奴婢在。”
“上官小姐……可还在宫里?”
云苓愣了一下,答道:“方才奴婢听人说,上官小姐在御花园里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往凤仪宫方向去了,想必是去等娘娘了。”
欧阳嫣然听了,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凤仪宫的门虚掩着,廊下站着一个人。
上官明月倚着廊柱,不知等了多久,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姐姐!”
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
“陛下没为难你吧?”
欧阳嫣然看着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看着那微微泛红的鼻尖——大约是吹了太久的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不进去等?”她问。
“我想在这儿等,”上官明月笑笑,“这样姐姐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欧阳嫣然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雨前的凉意,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发丝。
上官明月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
“姐姐?”
欧阳嫣然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枯叶。
“进去吧。”她说,“要下雨了。”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
上官明月怔了一瞬,随即跟上去。
在她身后,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雨点开始零零落落地砸下来。
而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悄悄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