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雨
方才 ...
-
雨来得急。
方才还是零零落落的雨点,转眼间便成了倾盆之势,哗啦啦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凤仪宫的窗子关了大半,只留了东边一扇,透进些许潮润的凉意。烛火已经点起来了,融融的光晕铺满内殿,把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雕花的隔扇上。
上官明月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眼睛却一直跟着那道在殿内走动的人影。
欧阳嫣然换了身常服,是件藕荷色的宫装,不如朝服那般庄重,却衬得人柔和了许多。她在妆台前卸下钗环,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上官明月知道,她不寻常。
从方才进殿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姐姐,”上官明月忍不住开口,“你方才去御书房,陛下说什么了?”
欧阳嫣然手上顿了顿,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骗人。”上官明月放下茶盏,走到她身后,“陛下若是没说什么,姐姐怎么会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上官明月想了想,“就是有话想说,又不知怎么说的表情。”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上官明月。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眸照得清亮亮的。那双眼眸里映着上官明月的影子,也映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年纪也不小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上官明月一愣。
“为何不想嫁人?”
这话问得突然,上官明月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欧阳嫣然,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此刻正轻轻攥着衣袖的一角。
她忽然笑了。
“怎么,”她歪着头看她,眼里有狡黠的光,“皇后姐姐也想劝我嫁人?”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但她攥着衣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上官明月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看见了那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姐姐,”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你看着我。”
欧阳嫣然抬起眼,看着她。
近在咫尺。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影子,看清她唇边那抹笑意里藏着的认真。
“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想嫁人。”上官明月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
殿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窗棂都轻轻颤了颤。
上官明月的话被打断了。
欧阳嫣然偏过头,看向窗外。
“雨大了。”她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还开着的窗也关上了。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外面哗哗地响着,像一层厚厚的帷幕,把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开。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在抵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至少,不是现在。
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却没有碰她。
“姐姐,”她说,“你问我为何不想嫁人,那我问你,你为何要嫁?”
欧阳嫣然背影一僵。
“你为何要入宫?”上官明月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为何要做这个皇后?”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欧阳嫣然开口,声音涩涩的:
“家族之命,圣上之旨,由不得我。”
“那你自己呢?”上官明月问,“你自己想不想?”
欧阳嫣然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哗啦啦,哗啦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
上官明月看着她,看着那道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忽然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
欧阳嫣然浑身一震。
“你——”
“别动。”上官明月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后传来,“就一会儿。”
她就那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雨声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一切都淹没。
可在这雨声里,她听见了心跳。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欧阳嫣然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应该推开她。
应该说她放肆,说她是皇后,说不该这样逾矩。
可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任她抱着,任那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了环在腰间的那双手上。
上官明月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殿外,雷声滚滚,雨势如瀑。
殿内,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些。
上官明月慢慢睁开眼睛,松开手,退后一步。
欧阳嫣然转过身来,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各自移开。
“夜深了。”欧阳嫣然说,声音有些哑,“你……该回去了。”
上官明月点点头。
“那我明日再来。”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姐姐,”她说,“你方才问我的话,我改日再回答你。”
欧阳嫣然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上官明月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停下来。
“姐姐,你方才抱我的时候,”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手是暖的。”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
殿内,欧阳嫣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此刻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是她的温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清辉。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刚关上的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凉意。
远处,一道人影正穿过湿漉漉的宫道,往宫门的方向走去。那身影走得很慢,走几步,又回头望一望。
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夜色里悄悄绽放的一朵花。
“傻子。”她轻轻说。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人听见。
但那抹笑意,却一直留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