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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姐想听吗？”
上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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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明月回到相府时，夜已深了。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水光。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是母亲。
上官明月一怔，连忙快走几步：“母亲，您怎么在这儿？”
方氏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
“这么晚才回来，娘怎么放心得下？”她拉过女儿的手，触手微凉，便皱眉道，“手这样凉，也不知道添件衣裳。快进去，灶上温着姜汤呢。”
上官明月任母亲拉着往里走，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母亲向来睡得早，今日却等到这样晚，想必是担心坏了。
“母亲，我没事，”她软声道，“您不必等我的。”
“不等你，等你闯出祸来再着急？”方氏看她一眼，“今日怎么又在宫里待这样久？皇后娘娘留你用的晚膳？”
“……嗯。”
“用的什么？”
“就……寻常的饭菜。”上官明月随口应着，脑海里却浮现出晚膳时的情景。
其实皇后没有留她用晚膳。
她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本可以直接回府的。可她走着走着，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下了。
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宫门本该下钥的。可她不知怎的，又走回了凤仪宫。
皇后看见她的时候，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变成了别的什么。
“怎么还没走？”
“下雨了，走不了。”
“雨早就停了。”
“那……我怕路上滑。”
皇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那一晚，她们一起用的晚膳。
没有别人，就她们两个，坐在那张不大的案几旁，你一筷我一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皇后说：“我让人送你。”
她说：“不用，我自己走。”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还坐在原处，烛光映着她的脸，看不清神情。
可她就是知道，她在看她。
“明月？”方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想什么呢？”
上官明月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方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探究。
这个女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当娘的哪能看不出来？
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进去吧，”她说，“姜汤趁热喝，明日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嗯。”
上官明月应着，往自己院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母亲，”她说，“谢谢您等我。”
方氏怔了怔，随即笑了。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
月光下，那笑容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上官明月也笑了，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日，上官明月醒得很早。
明明昨晚睡得晚，天刚蒙蒙亮，她却睁开了眼。
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坐起来，扬声唤人打水梳洗。
丫鬟春杏端着水进来，见她这样早起身，不由诧异：“小姐今儿个怎么起这样早？要出门吗？”
“嗯。”上官明月净了面，坐在妆台前，“进宫。”
春杏更诧异了：“又进宫？小姐昨儿个不是才去过？”
“昨儿个是昨儿个，今儿个是今儿个。”上官明月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怎么，我进宫还得你批准？”
春杏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就是问问。”
她一边给上官明月梳头，一边在心里嘀咕。
小姐这阵子往宫里跑得也太勤了些。以前虽也常去，可没有这样连着去的。昨儿个待了一整日，今儿个一早又要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娘娘是她什么人呢。
她想着，手上却没停，利落地给上官明月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挑了几件素净的首饰戴上。
上官明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我走了。”
“小姐不吃早膳？”
“进宫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
春杏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
小姐这是怎么了？
凤仪宫里，欧阳嫣然也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一夜都没怎么睡。
躺下，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反反复复，直到窗外透进蒙蒙的晨光，她才彻底放弃了入睡的打算。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若有若无地闪着。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脑海里却全是昨夜的情景。
她抱着她。
她转过身，看见她的眼睛。
她说：“你手是暖的。”
欧阳嫣然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不该想的。
她是皇后。
她是相府千金。
她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尊卑，隔着这深宫里重重叠叠的规矩。
可为什么……
“娘娘，”云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醒了？”
欧阳嫣然睁开眼，声音淡淡的：“进来吧。”
云苓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镜中人的神色。
娘娘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娘娘，”她试探着开口，“早膳备好了，还是按往常的份例？”
“嗯。”
“那……可要多备一副碗筷？”
欧阳嫣然手上一顿。
“不必，”她说，“她今日不会来。”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小宫女的通禀声：“娘娘，上官小姐来了。”
欧阳嫣然：“……”
云苓低下头，拼命忍着笑。
“让她进来。”欧阳嫣然淡淡道。
上官明月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又提着个食盒。
“姐姐！”她跑到她面前，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我给你带了早点，是我家厨子新做的蟹黄包，你尝尝！”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早起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鬓边那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露水。
“怎么这样早？”她问。
“想早点见到姐姐呀。”上官明月答得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你看，还热着呢，快趁热吃。”
欧阳嫣然看着那热腾腾的包子，又看看她。
“你吃过了？”
“还没，”上官明月摸摸鼻子，“想着来和姐姐一起吃。”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瞬。
“云苓，”她说，“添副碗筷。”
云苓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上官明月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
“姐姐今日起得也早。”
“嗯。”
“昨晚没睡好？”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上官明月眨眨眼，“姐姐没睡好的时候，眼下会有一点点青。”
欧阳嫣然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忍住了。
“你看得倒仔细。”
“那当然，”上官明月笑吟吟的，“我看姐姐，一向最仔细了。”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云苓端着碗筷进来，布好，又悄悄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上官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进欧阳嫣然碗里。
“姐姐尝尝。”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们还小，也是这样一起用早膳。上官明月总是把自己碗里的好东西夹给她，说是“姐姐吃”，她说不必，她就嘟着嘴不高兴。
那时候的她们，多简单。
“姐姐？”上官明月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欧阳嫣然回过神，夹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鲜香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确实很好吃。
“如何？”
“……嗯。”
上官明月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就知道姐姐会喜欢。”
她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着早膳，窗外晨光渐亮，殿内暖意融融。
吃到一半，上官明月忽然开口。
“姐姐，你昨晚问我的话，我想好怎么回答了。”
欧阳嫣然手上顿了顿。
“什么话？”
“你问我，为何不想嫁人。”上官明月看着她，目光认真，“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瞬。
“说吧。”
上官明月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想嫁人，是因为……”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云苓的声音：“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两个人同时一僵。
上官明月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欧阳嫣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请她进来。”
她看了上官明月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上官明月咬了咬唇，垂下眼帘。
淑贵妃款款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宫女。
她一进门，便笑得满面春风：“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用早膳呢？哎呀，上官小姐也在，真是巧了。”
欧阳嫣然微微颔首：“贵妃一早过来，可是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淑贵妃笑道，“昨儿个陛下赏了臣妾几匹新贡的云锦，臣妾想着娘娘这里也该添些新衣，便挑了两匹送来，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她一挥手，两个宫女把锦盒捧上来，打开，里面是两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一匹鹅黄，一匹月白，确实都是上品。
欧阳嫣然看了一眼，淡淡道：“贵妃有心了。”
“娘娘客气。”淑贵妃笑得更甜了，“说起来，臣妾方才路过御花园，看见桂花落了一地，真是可惜。昨儿个那场雨，把花开得正好的桂花都打落了。娘娘可去看了？”
“不曾。”
“那倒可惜了。”淑贵妃叹了口气，“那桂花可是难得的好，昨儿个之前，满园子都是香的。臣妾原想着，今儿个再去看一看的，谁知……”
她说着，目光落在上官明月身上，笑意更深了。
“上官小姐昨儿个也在宫里吧？听说待到很晚才出宫？可曾赏着雨后的桂花？”
上官明月微微一笑：“劳贵妃娘娘惦记，民女昨儿个确实待得晚了些，只是赏的不是桂花。”
“哦？那赏的是什么？”
“赏雨。”
淑贵妃掩口笑起来：“上官小姐当真是风雅之人，赏雨也赏得这样有滋味。”
她笑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上回说起的那件事，不知相府可有定论了？上官小姐的亲事，定的是哪家？”
上官明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劳贵妃娘娘关心，此事还未定。”
“还未定？”淑贵妃扬了扬眉，“那可要抓紧了。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得的。”
她说着，又看向欧阳嫣然，笑意盈盈：“娘娘说是不是？”
欧阳嫣然看着她，神色不变。
“贵妃说得是。”她说，“只是相府的家事，本宫不便过问。贵妃若有兴致，不如去问相府的人。”
这话与上回在御花园里说的，一字不差。
淑贵妃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笑起来。
“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多嘴了。”她站起身来，“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用早膳了，告退。”
她带着人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上官明月坐在原处，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欧阳嫣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方才的话，”她说，“还要说吗？”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失落，有懊恼，也有一点点委屈。
“姐姐想听吗？”
欧阳嫣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上官明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
“算了，”她说，“改日再说吧。”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
欧阳嫣然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那强撑出来的若无其事。
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握着筷子的手。
上官明月一怔，抬眼看她。
欧阳嫣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说：
“包子凉了，让厨房再热一热。”
上官明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关切，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她笑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
那光暖暖的，像极了某个人眼里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