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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娘,我想喝粥。
上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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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明月回到相府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门房的小厮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小姐!您怎么淋成这样——”话没说完,就被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惊得愣在原地。
她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甬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那痕迹弯弯曲曲的,像是谁的心事,一路蜿蜒到后院。
方氏正在屋里看账本,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刚站起身,就见女儿推门进来。
这一看,吓得她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明月!”她扑过去,一把扶住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淋成这样?来人!快来人!拿干衣裳,拿帕子,拿——”
“娘。”上官明月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这叫没事?”方氏摸着她的手,触手冰凉,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手这样冰,衣裳这样湿,你、你这是从宫里走回来的?怎么不打伞?跟着的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是我自己想淋的。”上官明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娘,我有点累,想歇一会儿。”
方氏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好,好,先去换衣裳。”她扶着她往里走,声音尽量放平稳,“换了衣裳,喝碗姜汤,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上官明月点点头,任母亲扶着进了内室。
春杏早就捧着干衣裳等在那里,见她们进来,连忙上前帮忙。
方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木然地任人摆布,看着那双眼睛始终垂着,看着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心里越来越沉。
这孩子,怎么了?
换好衣裳,上官明月被扶到床上躺下。方氏亲手给她掖好被角,又命人端来姜汤,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睡吧。”她轻声说,“娘在这儿陪着你。”
上官明月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点湿意。
“娘,”她说,声音轻轻的,“对不起。”
方氏一愣:“说什么傻话?”
上官明月摇摇头,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方氏坐在床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
对不起。
她对不起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定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额发。
“傻孩子,”她低声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娘都在这儿。”
窗外,雨还在下着。
淅淅沥沥,像是一辈子也下不完。
半夜里,上官明月烧起来了。
先是脸颊泛红,然后是滚烫的呼吸,然后是迷迷糊糊的呓语。
春杏第一个发现不对,吓得鞋都没穿好就跑去报信。
方氏和上官泓披着衣裳赶来时,床上的女儿已经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快请大夫!”上官泓沉声道。
整个相府顿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管事的小跑着去请大夫,方氏坐在床边,用帕子蘸了凉水,一遍一遍给女儿擦着脸和手。
“明月,明月,娘在这儿,你醒醒……”
上官明月没有醒。
她只是皱着眉,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方氏俯下身去听,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
“姐姐……”
“为什么……”
“不是……”
方氏的心往下沉了沉。
姐姐?
叫的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丈夫。上官泓也皱着眉,目光里有一丝凝重。
“等她好了再说。”他低声道。
方氏点点头,继续给女儿擦着脸。
大夫终于来了。
是京城最有名的郎中,姓周,六十多岁,须发花白,背着药箱匆匆进门。他也不多话,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上官明月的腕脉。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的脸。
周郎中闭着眼睛,诊了许久。
然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着。
“如何?”上官泓问。
周郎中站起身,拱了拱手:“相爷,夫人,小姐这是风寒入里,又加上心火郁结,内外交攻,这才起了高烧。”
“严重吗?”
“烧是有些凶险,”周郎中斟酌着道,“但小姐年轻,底子好,只要今夜烧退下去,便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方氏急问。
周郎中看了看床上的上官明月,又看看面前这对满脸担忧的父母,叹了口气。
“只是小姐这病,病根不在风寒,在心里。”他说,“身子上的病,老夫能治。心里的病,还得小姐自己化解。若是一直郁结于心,日后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上官泓和方氏都听懂了。
方氏的眼眶又红了。
上官泓沉声道:“有劳周大夫,先开方子吧。”
“是。”
周郎中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如何照顾的话,便被管事送了出去。
屋里,方氏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滚烫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这孩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她哑声道,“从小什么事都跟我们说,如今怎么……”
上官泓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的女儿,目光深沉。
他想起了那日正堂里的对话。
“女儿现在不想嫁人。”
他想起女儿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
他想起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
他又想起方才那迷迷糊糊的两个字——
“姐姐”。
姐姐。
宫里的那位,可不就是她的姐姐么?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的。
他对自己说。
怎么会呢?
可那个念头一旦浮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老爷,”方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明日要不要给宫里递个消息?”
上官泓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明月和皇后娘娘打小要好,”方氏道,“娘娘若是知道了,说不定……”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上官泓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他说,“等明月醒了,问问她的意思。”
方氏点点头,继续低头看着女儿。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色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快天亮了。
上官明月在昏睡中,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茫茫的雾气里。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蒙蒙的雾,无边无际。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只是漫无目的地飘着,飘着。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身影很熟悉,穿着月白的衣裳,背对着她,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心里一喜,连忙追上去。
“姐姐!姐姐!”
可无论她怎么追,那道身影始终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
“姐姐,你等等我!”
那道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是那张她日日夜夜想见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淡淡的、疏离的目光。
还有那句话——
“叫本宫皇后娘娘。”
她愣住了。
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想追,却迈不动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消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
“姐姐——”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是母亲关切的脸,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明月!你醒了!”方氏又惊又喜,连忙去摸她的额头,“谢天谢地,烧退了,可算是退了……”
上官明月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刚才,是梦。
可那梦里的感觉,却那么真实。
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
“娘……”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别说话,先喝点水。”方氏把她扶起来,端着温水喂她喝了几口。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终于觉得清醒了些。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方氏眼眶红红的,“你可把娘吓坏了。”
一天一夜。
上官明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晴了。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窗纱上,透进来一片暖意。
可她的心里,却还是灰蒙蒙的。
她想起那日在凤仪宫里,那个人说的话。
她想起那道始终没有回应的背影。
她想起那把被自己拒绝的伞。
“娘,”她忽然开口,“宫里……有人来过吗?”
方氏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没有。”
上官明月垂下眼帘。
没有。
果然没有。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失落吗?
还是早就料到了,所以并不意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明月,”方氏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和皇后娘娘闹别扭了?”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她想说,没有,我们没有闹别扭。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们确实没有闹别扭。
只是——
只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那些她一直装作不知道的事。
明白了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娘,”她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方氏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睡吧。娘在这儿陪着你。”
上官明月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眼前,全是那道消失在雾气里的身影。
凤仪宫里,欧阳嫣然立在窗前,已经立了整整一日。
她没有问过上官明月的事。
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
可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人。
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等来的,只有沉默。
“娘娘,”云苓终于忍不住开口,“您都站了一日了,歇歇吧。”
欧阳嫣然没有动。
“娘娘,您心里惦记,不如……派人去问问?”
欧阳嫣然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云苓,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然后,那迷茫消失了,变成了惯常的淡漠。
“不必。”她说。
她转过身,向内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的粥点。”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明日一早,送去相府。”
云苓愣住了。
“娘娘,这是……”
“就说是宫里的赏赐。”欧阳嫣然的声音淡淡的,“别的不必多说。”
她继续往里走。
云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幕之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娘娘这是……
明明惦记着,却不肯承认。
明明想见,却不肯去见。
明明可以派人去问,却只肯送一碗粥。
她叹了口气。
这深宫里的人啊,怎么都这样?
第二日一早,相府收到了宫里的赏赐。
一碗粥。
几样清淡的小菜。
还有一盒据说对退烧极好的药材。
传旨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说:“皇后娘娘惦记着上官小姐的身子,特命奴才送来这些,望小姐早日康复。”
方氏千恩万谢地接了赏,又打赏了小太监。
回到房里,她把那些东西摆在女儿面前。
上官明月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些小菜,看着那盒药材。
那粥还冒着热气,是用粳米熬的,熬得糯糯的,上面撒着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是她爱喝的那种。
只有那个人知道,她爱喝这种粥。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明月?”方氏担忧地看着她。
上官明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我没事。”她说,“娘,我想喝粥。”
她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粥是甜的。
可喝到嘴里,却有一点点苦。
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怎么也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