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他当然很好了 时帆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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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帆付完钱，下车。
出租车掉头开走了，扬起一点点尘土。
女子监狱的大门就在前面，灰色的，很高。门口已经有一两个人在等着——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抽烟，一个老太太攥着布袋往里面张望。时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往那扇门看。
时间过得很慢。
他数了数地上的砖缝，数到一百多条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数到哪，又重新开始数。
半个小时后，那扇铁门开了。
时帆的心跳停了一拍。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低着头快步走了。然后是那个老太太等的人，两个人抱在一起，老太太哭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妈妈。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服，洗得发白。比记忆里瘦了太多，头发剪短了，齐耳，乱糟糟的，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像是有点不适应外面的光，眯着眼睛往这边看，眯了很久。
时帆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妈。”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看见妈妈的眼睛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就那样流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滴在衣服上，一滴接一滴。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擦不完，怎么也擦不完。
时帆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妈妈哭，看着她苍老了太多的脸，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身体。
他的心忽然很痛。
那种痛不是剧烈的，是闷闷的，沉沉的，从胸口一直往下坠，坠到胃里，坠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一个人过的日子，想起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那些没人接的电话，想起那些等不到的年夜饭。
他也想起，那些日子，妈妈在里面，也是这样过的。
妈妈朝他走过来。
走得很慢，像是不太会走路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时帆也大步走到妈妈前，她停下来，仰着头看他——他比她高了那么多了——眼泪还在流，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瘦，并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指上有茧，粗糙。
“辛苦你了。”她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她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
“辛苦你了……妈不在的这几年……辛苦你了……”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时帆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心痛，有愧疚，还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想问很多事，想问里面是什么样子，想问这几年她怎么过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
妈妈望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时帆，更加难受。这些年，她不在的日子，长成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大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哭，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在发抖，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撑了太久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时帆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妈妈轻轻抱住了。
妈妈僵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那个瘦小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冷的，又像是怕的。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自己倒下。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帆抱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的。那时候他摔倒了，磕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家。妈妈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说“没事了，妈妈在”。
那时候妈妈的怀里很暖。
现在妈妈在他怀里，那么瘦，那么轻，那么小。
他把下巴抵在妈妈的头顶，闭上眼睛。
头顶那些白发，刺得他眼睛疼。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但他觉得有点冷。
回家后，妈妈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这个家。
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电视还是那台电视，茶几还是那张茶几，连窗帘的颜色都没换过。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过一会儿就该回来做饭了。
但怎么可能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苍老的，关节都有些变形了。这双手，已经不像是能做饭的手了。
时帆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开口：“这几年……你怎么过的？”
时帆想了想，声音很轻：“就那样过的。”
“学习呢？”
“还行。”
“身体呢？”
“挺好的。”
妈妈看着他，等着他多说一点，但他没有。
于是她一个一个问，他就一个一个答。问中考，他说考上了重点高中。问平时吃什么，他说楼下有饭店，偶尔自己做，偶尔去邻居家吃饭。问有没有人欺负他，他说没有。
她问了很多，他回答得很少。
但妈妈还是听出来了。
那些简短的答案背后，是一个孩子独自走过的五年。自己定闹钟起床，自己去上学，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写作业到深夜，自己面对所有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没有人在他考好的时候夸他，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没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问一句怎么了。
她听着听着，眼泪又涌上来。
“你长大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时帆愣了愣。
妈妈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坐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没有妈妈的时候，”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你一个人……被迫着长大。”
她深吸一口气。
“妈妈对不起你。”
时帆看着妈妈眼里的泪，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不要那样说。”他说，“邻居阿姨很照顾我，我没有很孤单。”
他说的是真的。林永夏给他做了三年的饭，宋佑一陪了他三年，林爽偶尔也会来找他。他真的不孤单。
可妈妈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她听懂了。
他说的是“没有很孤单”，不是“不孤单”。
他说的是“邻居阿姨很照顾我”，不是“妈妈在就好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忽然发现，这孩子连安慰人的方式，都像一个大人了。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抬起手，捂住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时帆坐在对面，看着妈妈抖动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妈妈哭完。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时帆走过去开门，林永夏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点担心。
“我想你们可能还没做饭，”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刚好我做好了，你们过来吃吧。”
时帆回头看了看妈妈。
妈妈已经擦干了眼泪，正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往这边看。
时帆转回来，轻声说：“不用了阿姨，我想今天……好好陪陪妈妈。”
林永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她顿了顿，“那要不我让佑一给你们送过来？你们在家吃，也是一样的。”
“不麻烦了，阿姨。”
“跟我客气什么，”林永夏笑了笑，“咱都是邻居，这么多年了。”
时帆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那谢谢阿姨了。”他说。
林永夏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
时帆打开门，宋佑一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我妈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的。”他说。
没等时帆接话，宋佑一已经侧身走进来，径直走向餐桌，把保温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拿——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两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
时帆妈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忙进忙出，目光有些发怔。
“你就是宋佑一吗？”她轻声问。
宋佑一直起腰，转过身，笑着点点头。
“是的，阿姨。”
时帆走过去，在旁边摆着盘子，没说话。
妈妈看着宋佑一，眼眶又有点泛红。
“听时帆说，”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很照顾他……谢谢你。”
宋佑一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时帆，又看向时帆妈妈，笑着摆摆手。
“阿姨，不用说这些话。”他说，语气很自然，“他就像我弟弟一样。”
时帆妈妈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真把外人当弟弟。
宋佑一好像看出了什么。
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是独生子，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但我妈说我太调皮了，再生一个她得疯。”他笑起来，“所以我只能把小帆当我弟弟了。”
时帆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酸涩的笑。
“调皮的孩子才聪明。”她说。
宋佑一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向时帆。
“行了，你们吃饭吧，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有事叫我。”他看着时帆说。
时帆点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时帆妈妈看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菜，又看着站在旁边的儿子。
“这孩子，”她轻声说，“真好。”
时帆没说话，只是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他当然很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他当然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