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矫情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时帆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晴。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爸妈已经在搬东西了。爸爸拎着两个大箱子往门口走，妈妈在厨房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醒了？”赵晓丹从厨房探出头，“洗漱了吗？早饭在桌上。”
时帆“嗯”了一声，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爸爸已经把最后一箱行李搬到了走廊里。三个箱子，两个纸箱，一个背包。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最后只剩下这些东西。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爸爸探出窗外看了一眼。“车来了。”他拎起两个大箱子往外走，赵晓丹跟在后面。时帆背上背包，把剩下的那个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空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放，电视关着，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空荡荡的沙发照得很亮。
他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走廊里，爸爸已经拎着箱子开始下楼梯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传。赵晓丹站在楼梯口等他。时帆抱着纸箱走过去，正要往下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回过头。
宋佑一站在自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醒。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箱子，又看了一眼时帆怀里的纸箱，没说话，走过来，伸手接过。
时帆没松手。“不用，没多少了。”
宋佑一没理他，把箱子抽走，抱着就往楼下走。时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跟上去。
楼道里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宋佑一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
时帆看着他的后脑勺，“嗯。”
宋佑一往下走，时帆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楼下，爸爸正往后备箱里塞行李。宋佑一把纸箱递过去，又帮着把剩下的箱子码好。后备箱塞满了，盖盖子的时候压了好几下才扣上。
爸爸拍拍手，拉开车门。“行了，上车吧。”
赵晓丹已经坐进去了，从车窗里看着时帆。时帆站在那里，看着宋佑一。宋佑一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为什么？”
时帆没回答。他想起每次送宋佑一去机场，看着他过安检，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家。那种感觉他知道，他不想让宋佑一也尝一遍。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宋佑一根本不会难受。但他不想赌。
“车在等。”他说。
宋佑一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车等着呢。”爸爸探出头催了一声。
时帆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宋佑一面前。他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像怕弄疼什么似的。手臂环过肩膀，掌心贴在他后背，只停了一秒。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温度，就松开了。
宋佑一整个人僵在那里。他低头看着时帆，时帆已经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子发动。时帆坐在后座，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宋佑一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车子拐过路口，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说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好”，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往后退，熟悉的风景一件一件往后退。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太轻了，太短了，他甚至不确定宋佑一有没有感觉到。
但他不敢抱更久。
他怕一松开，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时帆正靠着窗。
时帆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随着火车轻微地震动。楼房也开始往后退，一栋，又一栋，看它们一栋一栋地退到身后，发觉他也在一点一点地变远。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宋佑一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刚开。”
“那还得几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时帆盯着那几个字，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嗯”，删掉。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短了，像是不想理人似的。但他没再补，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继续看窗外。楼房变矮了，变疏了，开始出现农田。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偶尔有几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田埂边。火车开进了一段隧道，窗外忽然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隧道到头，光从另一边涌进来，把他那张脸冲散了。
窗外已经是完全陌生的风景了。山，田，远处的村子，不认识的路，不认识的人。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离开的时候只用了几个小时。
他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歌，是宋佑一弹过的那首。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但他没再看。
宋佑一盯着手机屏幕，对方没有再回消息。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翻到前天时帆发的“嗯”，翻到大前天时帆发的“好”。好像除了“嗯”就是“好”，偶尔多一个字，像是恩赐。
晚上，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客厅很安静。他平时不觉得这个家有多大，现在忽然觉得空得慌。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垫里。又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喂？”林爽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着东西。
“出来吃烧烤。”
“现在？大哥，你看看几点了？”
宋佑一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九点半，怎么了？”
“九点半我洗完澡躺床上了！你知道警校训练有多累吗？你知道我今天跑了多少公里吗？”
“我请客。”
那边沉默了一秒。“……老地方见。”
宋佑一挂了电话，换鞋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里面有人在动。但没有人了。他收回目光，往烧烤摊走。
林爽已经占好了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从澡堂冲出来。看见宋佑一，他挥了挥手。“这儿！”面前摆着一盘毛豆，已经吃了大半，壳堆得像小山。
“你怎么吃这么快？”宋佑一坐下。
“等你的时候无聊啊。”林爽又剥了一颗，扔进嘴里，“你怎么了？一脸被人欠了钱的样子。”
“没什么。”
“那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我明天还有晨跑呢。”
宋佑一没说话，拿起菜单翻了翻，又放下。林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时帆呢？”
宋佑一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没带他？”林爽又剥了一颗毛豆，“你俩不是连体婴儿吗？”
“他走了。”
林爽剥毛豆的手停住了。“去哪儿？”
“回老家。”
林爽把毛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回老家？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他爸妈出来了，要回去。”
林爽沉默了一下，又剥了一颗毛豆。“那你呢？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跟他一起的吗？”林爽把毛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从小你就带他，现在他走了，你不得难受死？”
“谁难受了？”宋佑一拿起菜单挡住脸。
“你把菜单拿反了。”
宋佑一低头一看——确实拿反了。他把菜单翻过来，假装在研究。林爽一把抽走。“别装了，你就是不习惯。”
宋佑一愣了一下。“……可能吧。”
“那不就行了？”林爽又剥了一颗毛豆，“习惯了这么多年，忽然没了，换谁都不习惯。就像我养了只猫，天天蹭我腿，忽然猫走了，我肯定也得难受几天。”
宋佑一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没养，打个比方。”林爽把毛豆扔进嘴里，“你就把他当成猫就行了。”
“他不是猫。”
“我知道他不是猫，我就是说那个感觉。”林爽嚼着毛豆，“你想想，你每天回家，对面那扇门都开着，你喊一声他就出来了。现在门关了，你喊也没人应了。是不是挺难受的？”
宋佑一没说话。
“行了行了，”林爽拍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了。过几天你就适应了。”
宋佑一笑了，伸手拿了一串羊肉递给他。“吃串。”
林爽接过串，咬了一口。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桌上的签子堆了一堆。林爽忽然放下串，认真地看着宋佑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他？”
宋佑一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你就让他这么走了，也不说什么时候去？”
“他刚走，我得给他点时间安顿。”
“那你呢？你就这么干等着？”
宋佑一看着桌上的签子，看了一会儿。“等他想我的时候吧。”
林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没有。”
“有。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宋佑一没接话。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他盯着桌上的签子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急。反正时帆在那边，他在这边，想见的时候总能见着。只是现在，对面那扇门关着，有点不习惯而已。
林爽又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行了，别想了。等他安顿好了，你找个周末过去，不就见着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宋佑一点点头。“嗯。”
“来来来，喝酒。”林爽举起杯子，“敬你——敬你早日习惯对面没人。”
宋佑一看着他。“你这祝的词怎么听着怪怪的？”
“哪里怪了？这是最实在的祝福。”
宋佑一笑了，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沫溅出来，洒在桌上。两个人喝了几杯，林爽开始讲他警校的糗事，说教官有多凶，说训练有多累，说他半夜翻墙被抓、被罚跑圈跑到吐。宋佑一听得笑出声，笑着笑着，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