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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城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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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江城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出一片迷离的光斑。陆家老宅的书房内,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沉静的檀香气息。
陆青淮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眼神却有些飘忽。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某种无声的催眠曲,将他的思绪拉回了那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夏天。
“叩叩叩。”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江砚舟那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哟,大晚上的不睡觉,陆总这是在参禅悟道呢?”江砚舟大咧咧地走进来,随手将车钥匙扔在桌上,目光在陆青淮那张难得柔和了几分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陆青淮回过神,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下,并未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镇纸放回了原处。
“说吧,什么事。”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贯的疏离。
江砚舟也不恼,径自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叙叙旧?再说了,我这不是听说你最近空降江城,大刀阔斧地改革了一番,特意来给你捧场嘛。”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青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在出版社那边,好像对某个小编辑特别‘关照’?陆青淮,你这朵高岭之花,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会对一朵‘小白花’感兴趣?”
陆青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刃,直直地刺向江砚舟:“你调查我?”
“别这么紧张嘛。”江砚舟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我哪敢调查你啊?不过是听公司里那些八卦的人随口提了一嘴。再说了,能让陆大少爷破例开除员工,这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说看,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是不是哪家豪门的千金,或者是哪个圈子里的名媛?”
陆青淮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淡淡地翻了一页:“与你无关。”
“啧,还是这么无趣。”江砚舟撇了撇嘴,正准备再调侃几句,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陆青淮放在桌角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书页间,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
江砚舟的视线在那本书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陆青淮,”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谁了吧?”
陆青淮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砚舟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安时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喊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青淮那波澜不惊的眼底激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了江砚舟一眼,没有否认。
江砚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真的是他?”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怎么可能……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像只受惊兔子一样的小透明?”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推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云江附中,老旧的教室,闷热的夏天,还有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少年。
江砚舟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安时雨,就像是班级里的一个“透明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瘦瘦小小的一只,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书,或者默默地做题。他很少说话,也很少与人交流,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壳里,与世隔绝。
而陆青淮,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他出身豪门,天资聪颖,长相俊美,身边围绕着无数的追随者和崇拜者。他清冷,矜贵,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么会……
“陆青淮,你是不是疯了?”江砚舟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安时雨……他……”
他想说,那个安时雨配不上你。
但他看着陆青淮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从陆青淮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执着,那种眼神,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不容任何人亵渎。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陆青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江砚舟,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江砚舟冷笑一声,“我有什么不懂的?陆青淮,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爸你妈能同意吗?老爷子能同意吗?”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且,那个安时雨……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听说他在你公司当个小编辑,家里条件也不好,母亲还有病。你这是想干什么?包养他?还是想玩真的?”
“住口!”
陆青淮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冷冷地看着江砚舟,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江砚舟,管好你的嘴。安时雨不是你能议论的。”
江砚舟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陆青淮,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竟然让他感到如此陌生。
“陆青淮,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青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疲惫:“砚舟,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至于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江砚舟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过,陆青淮,你得想清楚。这条路,可不好走。”
陆青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当然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从七年前,在那个闷热的教室里,看到那个瘦弱的背影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但他从未后悔过。
那时候的他,虽然高高在上,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空洞而孤独。家族的期望,父亲的严厉,母亲的疏离,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渴望着自由,渴望着阳光。
直到他看到了安时雨。
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虽然贫穷,虽然自卑,虽然像是一株卑微的野草,但却有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他会在阳光洒进教室的时候,抬起头,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他会在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时,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他会在解出一道难题时,忍不住轻轻握一下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些微小的,细微的瞬间,像是一束光,照进了陆青淮灰暗的世界里。
他开始注意到他,开始在意他,开始想要靠近他。
他会故意在安时雨经过的时候,整理自己的衣领,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他会偷偷地观察安时雨喜欢吃什么,然后“恰好”带一份放在他的桌上;他会看着安时雨因为被欺负而红了眼眶,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保护欲。
但他太骄傲了,也太笨拙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能用那种别扭的方式,默默地关注着他,守护着他。
他记得有一次,安时雨被几个校外的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欺负。他看到的时候,安时雨正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拳头,将那些小混混打跑。
那是他第一次打架,也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畅快淋漓。
他扶起安时雨,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安时雨那双惊恐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安时雨什么也没说,只是挣脱了他的手,低着头,快步跑开了。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远了。
陆青淮知道,是自己吓到他了。
他太急于求成,太急于想要靠近他,却忘了,安时雨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需要的是温柔和耐心,而不是那种霸道的保护。
所以,他选择了退后一步,默默地守候。
他看着安时雨考上大学,看着他找到工作,看着他一点点地成长,一点点地变得坚强。
而他自己,也在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变强,为了有一天,能够真正地站在安时雨身边,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陆青淮。”
江砚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祝你好运吧。”江砚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我可得提醒你,林清晏那家伙,最近好像也回江城了。他和安时雨的关系,可不一般。”
陆青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林清晏。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
那个桀骜不驯,总是护在安时雨身前的前桌。
“那是他的事。”陆青淮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江砚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装了。你心里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不过,陆青淮,我倒是挺好奇的,那个安时雨,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惦记这么多年。”
陆青淮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那本旧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间那片干枯的香樟叶。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让他魂牵梦绕的气息。
“你不会懂的。”
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江砚舟看着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真的陷进去了。
不过,也好。
至少,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陆家太子爷了。
至少,他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窗外的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尘埃,也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