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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初见 ...

  •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界限被悄然划定。门外的空气仿佛因为安时雨的逃离而变得稀薄,但陆青淮却像是感觉不到窒息一般,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目送的姿势。直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奶香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他眼底的温度才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落地窗外。江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只是阴云密布,此刻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顺着光滑的表面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年夏天,少年安时雨顺着发梢滴落的汗水,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视线模糊了一瞬,再睁开时,周遭冷硬的现代装潢仿佛被雨水冲刷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那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老旧教室。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灰和少年荷尔蒙混合的味道,那种燥热与悸动,隔着七年的时光,依旧清晰得让人窒息。

      那是2017年的云江附中,高二分班后的第一天。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燥热全部宣泄出来。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动,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带不走丝毫暑气。安时雨是最早到教室的几个人之一,他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拭着布满灰尘的桌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瘦,甚至可以用“瘦弱”来形容。洗得发白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的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藏着星星,透着一股子倔强。他有些局促地整理着书包,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分到重点班,周围的同学大多家境优渥,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随时可能被排斥。

      教室的门被推开时,安时雨正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缩进角落里,变成一个透明的存在。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那是陆青淮和江砚舟。那时的陆青淮,已经是云江附中传说般的存在。他穿着挺括的夏季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身形修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贵与傲气,眼神清冷,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生人勿进。

      他身后跟着同样张扬不羁的江砚舟,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靠,这破学校也就这环境了,连个空调都没有。”江砚舟夸张地用手扇着风,一脸嫌弃,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那里通风好,而且……有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瘦弱男生。

      陆青淮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前排那些试图引起他注意的女生,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男生,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最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本里的少年身上。

      安时雨感觉到了一道视线,那视线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让他背脊发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这位传闻中的“太子爷”。

      “就那儿吧。”陆青淮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磁性,听不出喜怒。

      他径直走向了安时雨身后的那个空位。

      安时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撞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里。陆青淮正低头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着,似乎对这个座位周围沉闷的空气感到不满,又似乎是对安时雨身上那股廉价肥皂味感到不适。

      “同桌。”江砚舟吹了声口哨,一屁股坐在了安时雨旁边的座位上,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安时雨的肩膀,“嘿,新同桌,以后罩着点啊。”

      安时雨被拍得一个趔趄,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慌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

      “坐好。”陆青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是某种权威的宣示。

      安时雨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连忙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清晰地闻到身后传来的那股淡淡的冷杉木香,那是陆青淮身上独有的味道,清爽、干净,与这闷热的教室格格不入。这种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压迫感,又夹杂着一丝不该有的、隐秘的悸动,像是某种禁忌的诱惑。

      那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季延“季阎王”的课。

      季延是个严厉到变态的老头,手里永远提着一根戒尺,专门用来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当他讲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发现安时雨走神时——其实安时雨只是因为昨晚帮母亲做手工活熬了夜,眼皮打架——那根戒尺毫不留情地敲在了安时雨的课桌上。

      “安时雨!站起来!这道题怎么做,说!”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时雨身上。他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图形,脑子里一片空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无助。

      “哑巴了?不会?”季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戒尺再次举起,似乎准备给他一点更深刻的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就在戒尺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后面伸了出来,轻轻挡了一下。

      “季老师。”

      陆青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平静地看着季延,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搞事情”的审视,“这道题是奥赛拓展题,不在教学大纲范围内,您让他一个刚进班的普通生回答,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季延的戒尺停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青一阵白一阵:“陆青淮,你什么意思?质疑我的教学?”

      “没什么意思。”陆青淮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只是觉得,您应该去问那些拿了奥赛金牌保送进来的同学,比如我。”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陆青淮这是公然挑衅老师的权威,而且挑衅得如此理直气壮。

      季延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冷哼一声,将戒尺重重地拍在讲台上:“好,那你上来写!要是写不出来,你俩一起罚站!”

      陆青淮站起身,甚至连草稿纸都没拿,几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了证明过程。他的字迹苍劲有力,解题思路清晰得让人嫉妒,不到三分钟,一道让全班同学都抓耳挠腮的难题迎刃而解。

      他转过身,将粉笔头精准地投进粉笔盒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然后走回座位,经过安时雨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坐下吧。”他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温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安时雨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同桌江砚舟踢了他一脚,他才如梦初醒,慌乱地坐下。他感觉身后那个位置传来一阵无形的压力,让他坐立难安,却又在心底深处,悄悄种下了一颗名为“仰望”的种子。那一刻,陆青淮在他眼里,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少爷,更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

      那时候的安时雨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高高在上、随手救了他一次的少年,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是后来让他痛不欲生的劫。

      现实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将陆青淮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晦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一片已经干枯的香樟叶,颜色虽然暗淡,但脉络依旧清晰。

      那是他刚才从《云江风物志》里取出来的。

      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叶脉,仿佛还能触碰到当年那个夏天的温度,以及少年指尖的微凉。陆青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安时雨以为那是秘密。

      却不知道,早在七年前,那个秘密就已经被他窥探得一干二净。

      那时的安时雨,每天都会在书包里藏一片新鲜的香樟叶,那是他从学校那棵老树上偷偷摘的。他不敢送给陆青淮,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也因为陆青淮身上总是那么贵气,而他只有这股泥土味。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那股属于他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悄悄蔓延到陆青淮的周围,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又像是卑微的祈求。

      后来分开的那几年,陆青淮找遍了全世界的香料师,都调不出那种味道。那种混合着少年汗水、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安时雨。直到今天,它再次出现在那本《云江风物志》里,像是一个跨越时空的信号,告诉他:我回来了。

      “安时雨……”

      陆青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眷恋。他拿起手机,调出韩予凡刚刚发来的行程表,目光落在“今晚:陆家家宴”那一行字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今晚,是时候去见见那些“老朋友”了。

      也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陆青淮看中的人,是谁也动不得的逆鳞。

      他合上抽屉,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地面,但他眼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烧得猛烈,烧得疯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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