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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个人 ...

  •   胃又痛了。

      林知然弯下腰,手撑着餐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这种痛她太熟悉了,从三十岁开始,隔三差五就来一次。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她扶着墙走到茶几边,摸出胃药,倒了杯温水吞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六点多就从公司出来了——外企嘛,表面上讲究work-life balance,六点一过办公室就空了大半。但电脑带回家,活还是那些活。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刚才正在改一份方案,改到一半,胃就开始疼。

      又是这样的一天。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医生指着B超图像说:"胆囊息肉,1.2厘米,建议切掉。"

      林知然愣了一下。她以为只是胃的问题。

      "严重吗?"

      "这个尺寸不算小,早点处理比较好。"医生的语气很平淡,"腹腔镜微创,很常规的手术,去日间中心做就行,当天回家。"

      "全麻吗?"

      "对。需要有人陪同签字。"

      有人陪同。

      林知然坐在诊室里,脑子转了一圈。

      爸妈在临安。她不想让他们知道,两个老人,知道了也只会干着急。苏棠在临安,程若澜在新加坡,今年还要结婚。其他最熟悉的朋友也都不在港城。

      她在港城十四年了。

      十四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六岁。

      可是现在她要找一个人陪她做手术,翻遍通讯录,能开口的人,好像只有一个。

      赵悦。

      她们是研究生时的室友,毕业后都留在了港城。赵悦后来也进了OmniLife,但没待多久就辞职了,说受不了那种闷。奇怪的是,离职以后,两个人反而越走越近。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同事的身份,说话少了很多顾忌。

      林知然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悦悦,我要做个小手术,全麻的,需要人陪。你方便吗?"

      手机几乎是立刻响了。

      "什么手术?"

      "胆囊息肉,微创的,很小。"

      "行,你定时间,我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删掉,换成:好的。

      手术定在周五。

      周四晚上,林知然坐在电脑前,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

      新加坡那边有个项目下周要提案,方案她已经过了两遍,但还是不太放心。她打开邮件,写了一封长长的交代,把每个细节都列出来:客户可能问什么问题,怎么回答,PPT第几页的数据要再核实一下,如果对方提到竞品怎么应对。

      写完新加坡的,又写海城的。海城团队最近在跟一个大客户,进展到关键阶段,她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出岔子。

      然后是港城本地的几件事。她给几个下属分别发了定时消息,确认各自的进度,叮嘱了注意事项。

      忙到凌晨一点多,才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是个小手术,当天就能回家,她搞得像要出远门一样。但她没办法不这样。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每一件事都要亲自过目,每一个细节都要抓在手里,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是海城的小黎发来的消息:"知然姐,客户那边确认了,下周三上午十点。"

      "好的,我周一回复你。"她打完字,又补了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您也是。"

      林知然看着那句"您也是",苦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早休息过了。

      手术那天早上,赵悦比她到得还早。

      "紧张吗?"

      "还好。"

      林知然说的是真话。比起紧张,她更期待的是全麻。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每天凌晨一两点躺下,四五点就醒,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事。不是有人逼她,没人逼她。是她自己停不下来。

      像一台卡住的机器,关不掉,也修不好。

      进手术室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几个Teams Group都很安静,昨晚交代的事情应该都在推进。

      她把手机递给赵悦:"帮我收着。"

      "好。"

      护士来叫她了。

      赵悦握了握她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躺上手术台,麻醉师在她手背上扎了一针。

      "从一百开始倒数。"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数到九十五的时候,眼前开始模糊。一种沉重的、温暖的困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终于。

      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口渴。

      然后是光。刺眼的、白花花的光。

      "醒了?"赵悦的脸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林知然眨了眨眼睛,脑子还是懵的。全麻的后劲没过,整个人像飘在水里。

      "多久了?"她的声音很哑。

      "两个多小时。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切得很干净,病理报告下周出。"

      病理报告。

      林知然点点头,没说话。

      "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赵悦把手机递给她,"我没接,不知道重不重要。"

      林知然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海城的同事,一个是新加坡那边的。

      还有几十条Teams消息。

      她本能地想点进去看,手指划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先不看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赵悦给她倒了杯水。她小口小口喝着,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又拿起手机。

      点开Teams,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新加坡那边,小周已经把方案发给客户了,对方回复说在看,有问题会反馈。

      海城那边,小黎在群里汇报了进度,客户确认了下周三的会议,所有准备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

      港城本地的几件事,也都有人跟进,井井有条。

      林知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出岔子。有人找她,但找不到她,事情也照样推进了。没有火烧眉毛的紧急情况。

      她不在的这两个多小时——工作日最忙碌的上午——世界照常运转。

      她原以为会有点乱的。她原以为至少会有几件事需要她来处理。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下属们完成得很好。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不需要她盯着,不需要她操心。

      这本来是件好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知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怎么了?"赵悦看她表情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知然放下手机,"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交代工作,熬到凌晨一点多,把每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结果她躺在手术台上的这两个小时,工作日最忙的时间段,找不到她,世界也没有塌。

      别人找不到她,好像也可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是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下午,赵悦打车送她回家。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行。"林知然开了车门,"谢谢你,回去吧。"

      "有事叫我。"

      "好。"

      关上门,房间里安静得有点吓人。

      林知然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三十三岁那年,楼市低迷,一个业主急着移民,她咬咬牙买了下来。一室一厅,海庭,不大,但是她自己的。

      那时候她刚从PayLink跳槽出来,刚和周逸分手。她想,至少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在她有了。

      可是站在这里,她只觉得空。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冰箱。

      她一个人住了三年,早就习惯了。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今天她刚做完手术。今天她发现没有她世界也能转。今天她在等一份不知道结果的病理报告。

      林知然在沙发上躺下来。腹部有点疼,是术后正常的疼,医生说过几天就会好。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是睡不着。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

      万一呢?

      万一报告出来,不是好消息呢?

      万一是恶性的呢?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理智告诉她,概率很低。医生说了,这种息肉绝大多数都没问题,切掉就好了。

      可是万一呢。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新闻,那些故事。有些人就是那个万一。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变了。

      她想,如果报告出来,真的是那种结果,她还剩多少时间?

      一年?两年?

      如果只剩一年,她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忽然刺进来。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这十四年,她一直在跑。从管培生跑到骨干,从骨干跑到负责人。她管着二十个人,飞了无数趟航班,见了无数客户,做了无数方案。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努力,很拼命,很重要。

      可是今天,她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两个小时,没有人需要她。那些她以为离了她就不行的事情,别人照样做得很好。

      她拼了这么多年,到底在拼什么?

      如果世界没了她也可以,那她把自己累成这样,意义是什么?

      林知然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房间里没开灯,影子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她淹没。

      她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

      那年她离开临安,离开陈默,一个人来港城读书。她以为那是为了自己。

      三十三岁那年,周逸去了美国,她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工作,继续生活。她以为那也是为了自己。

      可是现在躺在这里,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为自己活"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往前跑。

      跑给爸妈看。跑给同学看。跑给那些离开的人看。

      跑了十四年,跑到现在,跑成了一个没有她也可以的人。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累。

      她好累。

      不是今天累,不是这个月累,是这十四年,每一天,都累。

      她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要证明自己有用,要证明自己被需要,要证明当年离开是值得的。

      可是证明给谁看呢?

      那些她想证明的人,有的已经不在她的生活里了,有的从来就不在乎她的证明。

      而她自己,在这十四年的奔跑里,好像早就弄丢了。

      林知然把脸埋进靠枕,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眼泪都干了,她就那么躺着,望着黑下来的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点进银行App。

      屏幕亮起来,照着她红肿的眼睛。

      她想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钱。

      如果不工作了,这些钱够她活多久。

      如果不证明了,不奔跑了,不做那个"被需要"的人了——她还能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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