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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还好我还在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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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企的生活,和初创公司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工作轻松了——工作一点都不轻松。
只是累的方式不一样。
初创公司累的是身体,熬夜、赶项目、什么都要自己上。但大家都是拼命十三郎,目标一致,方向明确,累归累,心里是爽的。
外企累的是心。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规范。有流程、有制度、有层级、有分工。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偶尔加班也不会太夸张。
但表面之下,是暗潮涌动。
她很快发现,外企最难的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资源是有限的。预算、人头、项目、晋升机会,都是有限的。
每个人都在争。但没有人会明着争。
大家看起来都很和气,开会的时候笑眯眯的,邮件写得客客气气的,但背后的博弈从来没有停过。
她以前在PayLink的时候不需要想这些。大家都是冲着同一个目标,有问题直接说,有想法直接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现在不行了。
她得学会看眼色,学会说话留三分,学会在邮件里cc该cc的人,学会在会议上不该说的话不说。
这些东西,她不喜欢,但她得学。
带的团队也不一样。
PayLink的时候,她手下的人各个都是能打的。给他们一个目标,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搞定。
外企不一样。
她的团队里有十几个人,有能干的,也有混日子的。有些人准点上班准点下班,交代的事情能拖就拖,会议上永远不发言。
她刚开始的时候很不理解。后来她慢慢明白了——这些人很多都是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的老员工,升也升不上去了,走也不想走,就这么耗着。
她只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靠谱的人,其他人就让他们做些边缘的工作。然后自己加班,把他们没做好的补上。
她跟程若澜吐槽过这些。
有一年她们一起去了马来西亚。程若澜是去出差,她请了几天假去旅游,两个人在吉隆坡汇合。
"我觉得我每天上班都在演戏,"她说,"笑着跟人打招呼,笑着开会,笑着发邮件。但我心里累死了。"
"外企都这样,"程若澜说,"公司越大,政治越多。"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习惯了,"程若澜耸耸肩,"而且我比较会装。"
也许这就是职场吧。到了这个级别,技术只是基本功,更重要的是怎么跟人打交道。
她不喜欢这些,但她得接受。
三十四岁那年秋天,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大学室友群里的消息。那个群平时很安静,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有人发个红包。
但这次不一样。
周晓晓说她要结婚了,请大家来喝喜酒。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苏小曼说她在宁州,最小的孩子都上小学了,请假有点难,但一定想办法来。
沈思雨说她去年刚结婚,知然都没来参加,这次晓晓的婚礼她一定到。
知然看着那条消息,有点愧疚。去年思雨在海城结婚的时候,她正好有一个很紧的项目,实在走不开,只发了红包。
"我一定来,"她在群里说,"晓晓你需要伴娘吗?"
"需要需要!就等着你来当伴娘了!"
她们四个人,大学四年同一个寝室。
周晓晓是临安本地人,毕业后读研,然后留校当了辅导员。
苏小曼回了宁州老家,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现在在当地一家公司做文员,孩子都生了两个。
沈思雨去了海城,在外企做销售,去年刚结婚。
而她,去了港城,十二年了,还是一个人。
四个人,四条不同的路。
婚礼那天,她起了个大早。
伴娘要去新娘家里帮忙,接亲的时候还要"刁难"新郎。
周晓晓的新郎姓张,是学校里的老师,已经是副教授了。两个人是同事介绍认识的,谈了两年,终于修成正果。
她到周晓晓家的时候,苏小曼和沈思雨已经到了。她们是姐妹团,陪着新娘一起。
三个人好多年没见,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知然!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小曼你气色好好啊,当妈的人就是不一样。"
"思雨你结婚之后胖了一点点哦,幸福肥?"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大学时代。
接亲的时候,新郎带着伴郎和兄弟团来了。
她们按照惯例在门口"刁难",让新郎发红包、做俯卧撑、唱情歌。
她陪着新娘,透过视频看前方发来的实况转播,看新郎出洋相。
然后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新郎身后站着一个人,高高的,穿着伴郎的西装,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
那个侧脸,那个身形——
不会吧?
门打开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
是李维舟。
十几年没见了。
他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林知然?"
"李维舟?你怎么在这?"
"我是伴郎,新郎是我研究生学长。"他笑了笑,"你呢?"
"我是伴娘,新娘是我大学室友。"
"这么巧。"
"是挺巧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起来。
接亲的环节很热闹,她没有太多时间和李维舟聊聊。
但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比以前壮实了一些,脸上多了些成熟的痕迹,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了。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她想起中学的时候,李维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成绩好,长得帅,还是篮球队队长。
每次在走廊里遇到他,她的心跳都会加速。每次看他打球,她都会找各种借口在球场边"路过"。
她暗恋了他整整三年,却从来没有表白过。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那时候成绩也很好。
是因为林知然有自己的骄傲。她觉得女孩子不应该主动。她觉得如果他喜欢她,他会来找她的。
但他没有。
高考之后,她考上了临安的大学,他听说发挥失常,复读了一年,去了外地。
从此再没见过。
中午酒店安排了午宴,伴郎伴娘和姐妹团、兄弟团坐在一起。
她正好和李维舟坐一起,刚好可以说说话。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哪?"他问。
"港城。你呢?"
"我在临安。"
"一直在临安?"
"不是,"他说,"中间兜兜转转的,最后又回来了。"
她想问更多,但旁边有人敬酒,打断了对话。
吃饭的时候,她偶尔会听见他跟旁边的人的聊天,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随和。但她总觉得,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以前的李维舟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眼神里有光,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就算只是站在那里,都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现在呢?
他看起来……普通了。
普通得像任何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下午的婚礼仪式很热闹。
周晓晓和张老师交换戒指、宣读誓词、接受大家的祝福。
她站在伴娘的位置上,看着两个人幸福的样子,心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敬酒的时候,她陪着周晓晓一桌一桌地走。
走到大学同学那一桌的时候,她看到了陈默。
他比以前胖了一点,穿着深蓝色的衬衫。他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周晓晓拉着她往下一桌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正在帮小女孩擦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他看起来挺幸福的。
挺好的。
晚上婚礼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开。
她帮忙收拾了一会儿,然后几个人说去酒店的酒吧坐坐。
灯光昏暗,音乐轻柔。大家要了酒,围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小曼说她得早点回房间,明天一早要赶飞机回宁州,孩子还等着她。
沈思雨也说老公在微信上催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房间。
人慢慢走了一些,最后剩下的人不多了。
她和李维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一起。
"今天累吗?"他问。
"还好,"她说,"你呢?"
"还行。"他喝了一口酒,"好久没参加婚礼了。"
"我也是,我也好久没回临安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港城做什么?"他问。
"普通打工仔,算是售前吧。你呢?"
"牛马一个,码农。"他笑了笑,"在临安新天科技"
"我知道那家,"她说,"确实挺出名的。"
"出名是出名,就是……"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
她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当年高考考砸了。"
"听说了。"
"复读了一年,考到外地去了。"他看着酒杯,"学校还行,但专业是调剂的,完全不是我想学的。"
她听着,没有说话。
"在那边四年,一直想跨专业考研,考回来。"他苦笑了一下,"结果考了两年才考上。"
"后来呢?"
"后来就读研、毕业、工作。"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兜兜转转的,还是回到了临安。"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说起自己的人生,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你呢?"他转过头看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也是兜兜转转的吧。"她说,"去港城读研,然后工作,换了几家公司,一直到现在。"
"感觉你应该挺顺的。"
"也不算顺,"她想了想,"就是……一直在拼吧。"
"你一直都很拼,"他笑了笑,"中学的时候就是。"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他说,"年级前几名,每次考试都很厉害。"
她有点意外。原来他记得她。
酒又喝了几杯,气氛更加放松了。
"你现在有对象吗?"他问。
"没有。"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轻了一些。
"知然,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中学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好像在鼓起勇气,"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她愣住了。
"真的,"他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直没敢说。你那时候总是很酷,成绩又好,感觉……不太好接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她暗恋了他三年,他也喜欢过她。
两个傲气的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谁都没开口。
就这样错过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觉得很傻?"他笑了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不是傻,"她说,"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那时候也喜欢你。"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她看着酒杯,"暗恋了你三年,一直没敢说。"
他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真是……"他摇摇头,"两个傻瓜。"
她也笑了。
是啊,两个傻瓜。
十几年前,两个人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各自的傲气,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如果当年……
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没有如果。
人生没有如果。
"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他说。
"别说如果了,"她打断他,"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都过去了。"
他喝完杯里的酒,放下杯子。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高考没考砸,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一样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也许吧。也许我会去更好的学校,找更好的工作,整个人生都不一样。但也可能……也差不多。"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有些疲惫。
"这些年,一直在追,一直在赶。总觉得比别人慢了一步,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听着,心里有点堵。
"现在三十四了,明年就三十五。"他苦笑了一下,"公司里那些年轻人,比我便宜,比我能加班。我呢,又贵又老,上不去下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耸耸肩,"混着呗。不行就换一家,再混几年。"
他说得很轻松,但她听得出那种无奈。
"你呢?"他问,"你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在挣扎吧。"
"挣扎?"他有点意外。
"就是还没放弃,"她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还在想要做出点什么,还在不甘心。"
"你还是老样子,"他笑了,"不服输。"
"是不是很傻?"
"没什么傻不傻的,"他叹了口气,"只是这样的日子太累了。我现在就想过点安稳日子,不想折腾了。"
她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还是当年那个李维舟吗?
那个打篮球的时候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的少年?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当年的我是不是太傲了。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结果呢?高考考砸,考研考了两年,工作也就那样。"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老天就是想要磨一磨我的那些傲气……"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傲气,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算了,"他笑了笑,"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扫兴。来,喝酒。"
他举起杯子,她也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聊中学的事,聊各自的工作,聊这些年的变化。
她发现,他们的人生轨迹是如此不同。
她一直在往前冲,从临安到港城,从研究生到初创公司,再到外企。累,但一直在冲。
他呢?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临安。高考失利、复读、考研、工作……每一步好像都比计划的慢一拍,每一步都在追赶。
追着追着,好像就累了。
不想追了。
临走的时候,他们交换了微信。
"有空来港城的话,我请你吃饭。"她说。
"好,"他笑了笑,"你要是回临安,也记得找我。"
她点点头。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客套话。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联系了。
回酒店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在夜色里。
秋天的临安,风有点凉。
她想起今天见到的人。
周晓晓,嫁给了一个靠谱的人,很幸福。
苏小曼,孩子都上小学了,生活平淡但踏实。
沈思雨,普通打工人,有了自己的小家。
陈默,带着女儿,脸上是温柔的笑。
李维舟……
她想起他说"那些傲气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只会说"算了"、"混着吧"的中年人。
她不怪他。生活就是这样,会把人磨平。
但她突然庆幸。
庆幸自己还在挣扎。
还没有变成那个样子。
回港城的飞机上,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三十四岁了,还是一个人。
但她没有觉得不好。
至少她还在努力,还在不甘心,还没有放弃。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累,也会想要安稳,也会说"算了"。
但不是现在。
回到港城,生活继续。
外企的日子还是那样,开会、写邮件、跟人周旋、带团队、背KPI。
她学会了在这套游戏里生存,虽然不喜欢,但也能应付。
偶尔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她会想起李维舟说的话。
"那些傲气,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她不想变成那样。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