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凌晨的天台 ...
-
周一,林知然回到公司。
一切照旧。
九点打卡,打开电脑,看邮件。Teams上已经有一堆消息在等着她,新加坡那边有个项目要跟进,海城团队有个方案要审,本地还有几个会议要开。
她一件一件处理着,动作熟练得像机器。
十点开会,十一点半结束,回到工位继续看文件。中午叫了外卖,在工位上吃完,继续工作。下午又是两个会,等开完已经五点多了。
六点一过,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林知然也收拾东西,跟着人群一起离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灯还亮着,有几个人还在加班。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的电脑,谁也不看谁。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明明她每天都在这里,明明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但今天看着这一切,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
这就是她的生活吗?
每天九点到,六点走,中间开会、看文件、回消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想起赵悦说的那句话:"我每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是啊。她也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下周会发生什么,下个月会发生什么——她都能猜到。因为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周都差不多,每一年都差不多。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也没有意义。
她站在电梯口,愣了几秒钟,然后走进电梯,下楼,回家。
晚上,林知然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各种各样的念头搅在一起。
程若澜的话,赵悦的话,爸妈的微信,街市的烟火气,办公室的灯光,电脑屏幕上的数字……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门。
她住的楼有一个小天台,平时没什么人去。她偶尔失眠的时候会上去坐坐,吹吹风,看看夜景。
电梯上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一阵风迎面吹来。
凌晨的港城,灯火依然通明。
林知然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看着下面的街道。
这个时间,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远处的高楼大厦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忘了关灯。
海湾的方向,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水面,倒映着对岸的灯光,波光粼粼。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四年。
十四年。
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六岁,她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座城市。
她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恋爱,在这里分手。她在这里升职,在这里买房,在这里哭过,也在这里笑过。
但此刻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她只是在这里生存。
不是生活,是生存。
风有点凉,林知然裹紧了外套,没有回去。
她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她想想清楚一些事情。
从做完手术到现在,已经两周了。这两周她想了很多,跟程若澜聊过,跟苏棠聊过,跟赵悦聊过,自己也想了很多。
但她还是没有想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程若澜说:"你不是真的想辞职,你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苏棠说:"你一定是太累了,给自己好好放假,你一直都很有规划的。"
赵悦说:"你只是太久没有停下来想过了。等你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答案会慢慢出来的。"
可是答案在哪里呢?
她已经给自己时间了。这两周她一直在想,一直在问自己。但那个答案,始终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不知道什么会让自己开心。
不知道如果不工作了,她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三十六年了,她活了三十六年,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这些问题。
她问的都是"应该怎样","别人希望我怎样","怎样才能成功"。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想怎样"。
她想起苏棠。
苏棠大学毕业那年,在北都一家媒体公司找到了工作。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去,她自己也想去。但最后,她放弃了,回了临安当老师。
那时候她们都不理解。程若澜还跟苏棠吵过一架,说她没出息。
但苏棠只是笑笑,说:"我想当老师,在临安也可以当。"
后来她真的当了老师,教小学语文,一教就是十几年。
她后悔过吗?
林知然不知道。但每次看到苏棠的朋友圈,那些孩子的笑脸,那些批改作业的深夜,那些春游秋游的照片,她好像看不到后悔。
苏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小就知道。
而她呢?
她以为自己知道。升职、加薪、出人头地。但现在想想,那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别人告诉她应该想要的?
林知然靠着栏杆,抬头看天。
港城的天空看不到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临安,夏天的夜晚能看到满天的星星。那时候她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听着蝉鸣,数着星星,觉得世界好大,未来好远。
那时候的她,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吗?
好像想过。
她想当老师,想当医生,想当科学家。小时候的梦想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很遥远,每一个都很美好。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发现那些梦想都不现实。老师工资太低,医生太辛苦,科学家太难。爸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老师说,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所有人都告诉她,要现实一点,要稳定一点。
于是她放弃了那些梦想,开始走一条"正确"的路。
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升职加薪。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走到今天,走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走成了"成功人士"。
可是她不开心。
她一点都不开心。
"我想要什么?"
林知然对着夜空,轻声问自己。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久。
她想要的……
也许是自由。
不用每天九点打卡,不用每天开会回邮件,不用每天对着电脑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做想做的事。
也许是意义。
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情,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升职,而是真的觉得有意义。帮助别人,改变什么,留下一点痕迹。
也许是连接。
有真正在乎的人,有真正被在乎。不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不是朋友之间的点赞,而是真正的、深入的、能够交心的关系。
也许只是……活着。
真正地活着。
不是为了别人的期待活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活着,就是单纯地、简单地、为了自己活着。
像街市里那些人一样,为一顿饭忙碌,为柴米油盐操心,为生活本身而活。
她想要的,也许就是这些。
天边开始有一点点亮了。
林知然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多。
她在天台上站了快两个小时。
身上有点冷,但心里好像清醒了一些。
她还是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不知道要不要辞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浑浑噩噩地过每一天,不能再假装自己很好,不能再逃避这些问题。
她需要做出改变。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一定要改变。
她不想再等了。
已经等了十四年,等到三十六岁,等到身体出了问题,等到心里快要撑不住。
不能再等了。
林知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推开天台的门,走进电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忽然觉得很累,很困。
这两周积攒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星球上。
星球小到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海。海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漫天的星星。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长着几株小草。
"你好。"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正蹲在不远处,给一朵玫瑰浇水。
"你是谁?"她问。
"我是这里的主人。"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好像……迷路了。"
"没关系,"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迷路的人都会来这里。"
他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往星球的边缘走去。
"你看。"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那是什么?"
"是掉落的星星。"小男孩说,"有时候星星会从天上掉下来,落到海里。我们可以把它们捡起来。"
他们沿着星球的边缘走着,弯腰捡起那些落在浅滩上的星星。星星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发着微弱的光。
"捡起来之后呢?"她问。
"放回天上去。"小男孩仰起头,把手里的星星往上一抛。那颗小小的星星飘飘悠悠地往上升,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了夜空中的一个小亮点。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愿望,"小男孩说,"它们掉下来,是因为有人忘记了自己的愿望。把它们捡起来,放回去,愿望就会被记起来。"
林知然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谁的愿望?"
"是你的。"小男孩笑了,"你忘记了太久了,它就掉下来了。"
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不记得我的愿望是什么了。"
"没关系。"小男孩拉着她坐在星球的边缘,双脚悬在海面上,"你看着它,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星星,那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海风很轻,星空很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她忽然不想走了。
就想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着,看星星,听海浪。
"你可以留下来。"小男孩说,"想留多久都可以。"
"真的吗?"
"真的。"小男孩笑了,"这里没有时间,没有人会催你。"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
好安静。
好安静。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林知然睁开眼睛,愣了几秒钟。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脚。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躺在床上,回想着昨晚在天台上想的那些事。
还是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想去看看别的可能。
不是辞职,至少现在还不是。但她想知道,除了现在这种生活,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她想起下周公司有一个行业峰会,她本来不想去的,觉得浪费时间。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也许去看看,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也许在那里,能找到一点线索。
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下周的峰会,帮我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