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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另一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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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然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
何芷晴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好,我是上周峰会上认识的林知然,想报名参加贵川的活动……"
太正式了。删掉。
"芷晴,我想了想,贵川那个活动我想去……"
太随意了。删掉。
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一个大龄职场女性,连发条消息都要纠结这么久,真是够了。
最后她还是发了出去,很简单的一句话:
"你好,我是林知然,峰会上认识的。贵川的活动,我想报名。"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心跳有点快。
不到一分钟,何芷晴回复了。
"太好了!欢迎欢迎!我把活动详情发给你。"
接着是一长串信息:时间、地点、行程安排、注意事项。
活动是下周末,周六早上飞贵川,然后坐车去山里的小学,待一天半,周日晚上返回。
林知然看着这些信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兴奋?紧张?期待?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很久没有为工作以外的事情感到这样了。
周六一大早,林知然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出现在机场。
她特意请了周五下午的假,提前准备。这是她这两年来第一次请假不是因为生病或者加班补休。
飞机上,她看着窗外的云,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理性地想,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不能升职,不能加薪,不能写进简历。她请了假,花了钱,千里迢迢跑去一个山区小学,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看看何芷晴说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看看"有意义的累"是什么感觉,看看除了现在这种生活,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贵川机场出来,何芷晴已经在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知然!这边!"她挥着手。
林知然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
"第一次来贵川?"何芷晴问。
"嗯。"
"那你有福了,这边风景很美。不过我们去的地方比较偏,路不太好走,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们上了一辆面包车,车上还有几个人——都是这次活动的志愿者。有年轻的大学生,有中年的上班族,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退休老师。
何芷晴一一给她介绍。
"这是林知然,港城来的。"她对其他人说,"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活动。"
大家都很热情,纷纷跟她打招呼。
林知然有点不太适应。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氛围了——简单、热情、没有什么目的性。
在公司里,每一次社交都有目的:维护关系、获取信息、展示自己。但这些人跟她聊天,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认识她。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平原变成山区,最后变成了弯弯曲曲的盘山路。
林知然有点晕车,但她没说。
她看着窗外的大山,心里莫名地平静。
这些山,这些树,这些云,跟港城完全不一样。港城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每一寸土地都被精心规划。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真正的自然,辽阔、原始、不受人控制。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在港城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重要——项目、客户、团队,都需要她。但在这片大山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普通人。
渺小的,脆弱的,普通人。
小学建在半山腰上,一排低矮的平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操场是泥土地,没有塑胶跑道,只有一个简易的篮球架。
林知然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何芷晴说的那个地方。
简陋。但干净。
有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玩,看到车子来了,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问何芷晴:"姐姐,你们又来啦?"
"对啊,想不想我们?"何芷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想!"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你们这次要待几天?"
"两天。"
"太短了!"小男孩不满地撅起嘴。
何芷晴笑了:"下次来待久一点。"
林知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触动。
她想起苏棠。苏棠每天面对的,也是这样一群孩子吧。天真的,单纯的,还没有被世界改变的孩子。
下午是一堂公开课。
何芷晴让林知然也参与进来,跟孩子们聊聊外面的世界。
"你们可以问林姐姐任何问题,"何芷晴对孩子们说,"她在港城工作,坐飞机来的。"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姐,港城在哪里?"
"姐姐,你坐过多少次飞机?"
"姐姐,港城的楼有多高?"
"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知然一个一个回答,耐心得连自己都吃惊。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在公司里,她最怕开冗长的会,最烦回答无聊的问题。但面对这些孩子,她居然一点都不烦。
也许是因为这些问题不一样。
这些问题是真诚的,是出于好奇的,是想要了解世界的。不是为了汇报,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举手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林知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什么是不一样的世界?"小女孩追问。
"就是……"林知然斟酌着词句,"我住的地方,跟你们这里很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很热闹。但有时候,我会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知然笑了笑,"也许来这里看看,能找到答案。"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何芷晴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晚上,志愿者们住在学校旁边的一户农家。条件很简陋,几个人挤一间房,床是硬板床,被子有点潮。
但没人抱怨。
吃过晚饭,大家围坐在院子里聊天。山里的夜很黑,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铺满整个天空。
林知然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了。
"怎么样?"何芷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感觉如何?"
"很……不一样。"林知然说。
"好的不一样,还是坏的不一样?"
"好的。"林知然想了想,"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就是……"她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久,"活着的感觉。"
何芷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港城的时候,我每天都很忙,"林知然继续说,"但那种忙是麻木的。开会、做PPT、回邮件,日复一日,没有尽头。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干。就像一台机器,被设定好程序,自动运转。"
"现在呢?"
"现在……"林知然笑了一下,"今天跟孩子们聊天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们的眼神,他们的问题,他们的笑容……都是真实的。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目的,就是单纯的好奇和热情。"
何芷晴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为什么辞职。"
"嗯?"
"在麦肯锡的时候,我也是那种感觉。每天都很忙,但不知道为什么忙。做的项目很大,但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直到我来了这里,看到这些孩子,我才明白——原来'意义'是可以被感受到的,不是被计算出来的。"
林知然沉默了。
她想起程若澜说的话:"你不是真的想辞职,你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她现在知道了一点点。
她想要的,不是更高的职位,不是更多的钱,不是更大的成功。
她想要的,是"活着的感觉"。
是真实的,有意义的,能让她感到自己存在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林知然跟着志愿者们给孩子们上了一堂手工课。
她教孩子们折纸飞机。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手工,已经很多年没有折过了。但手指还记得那些步骤,一折,二折,三折,一架小小的纸飞机就成型了。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有的折得歪歪扭扭,有的折得像模像样。折好之后,他们跑到操场上,比赛谁的飞机飞得远。
林知然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纸飞机在阳光下划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她想起小时候,也曾经这样折纸飞机,也曾经这样比赛谁的飞得远。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什么是KPI,什么是绩效考核,什么是职场政治。她只知道,纸飞机飞得越远越好,笑得越开心越好。
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这些都忘了?
下午,林知然要离开了。
何芷晴送她上车,孩子们也都跑来送行。
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林知然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会的。"她说。
"拉钩。"小女孩伸出小指。
林知然笑了,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女孩认真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林知然重复。
上了车,她回头看着那些挥手的孩子,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趟旅程,改变了她一些什么。
回到港城已经是深夜了。
林知然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那些孩子的脸,想起何芷晴说的"活着的感觉",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认真地跟她拉钩。
她忽然想起苏棠。
苏棠每天面对的,也是这样一群孩子吧。她曾经问过苏棠:"当老师不累吗?"苏棠说:"累啊,但看到他们学会新东西,就觉得特别开心。很简单的开心。"
很简单的开心。
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开心不是升职加薪的开心,不是完成KPI的开心。是更纯粹的,更直接的,能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开心。
她想要那种开心。
窗外的夜很静,港城的灯光依然亮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山区的星空——那么多星星,那么亮,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愿望都撒在了天上。
也许,她的愿望也在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