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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杏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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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然第一次见到陈默，是在大一开学的第一堂课上。
那是九月初的临安，夏天的尾巴还没走，空气里有一种闷热的躁动。阶梯教室里坐满了新生，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翻着课本，假装在预习。其实她只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搭话，用看书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她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T恤，背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脸上带着有点局促的笑容。他长得不算帅，五官普通，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服。圆圆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像是那种从小就在隔壁长大的男孩，让人觉得安心。
"没有。"她说。
"那我坐这儿了。"
男生在她旁边坐下，把包放在桌上，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你好，我叫陈默。"
"林知然。"
"林知然，"他重复了一遍，"这名字真好听。什么意思啊？"
她愣了一下。很少有人会问她名字的意思。
"我爸取的，说是'知而坦然'的意思。希望我凡事想明白了，就能坦然面对。"
"哇，好有深意。"他认真地点点头，"你爸一定很有文化。"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还好吧，就是个普通的语文老师。"
他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虎牙更明显了。
"语文老师就很厉害啊。我爸连我的作业都看不懂。"
那是她对陈默的第一印象：清清爽爽的，笑起来很舒服。
后来她才知道，陈默是从北方一个小城市考来的。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北方口音，说话的时候会把"什么"说成"啥"，把"那个"说成"那啥"。刚开始她听着觉得有点土，后来听多了，反而觉得有一种憨厚的可爱。他家里是普通的小康家庭，父亲在一家民企做部门经理，母亲是普通私企员工。不穷，但也没多富裕。他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跟人比。陈默不追求名牌，穿着打扮都很朴素，但永远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林知然注意到，他的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很齐，手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细节印象很深。也许是因为，干净的人总是让人觉得踏实。
大一那年，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一起上课，偶尔在食堂碰到会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林知然那时候忙着适应大学生活，忙着参加社团，忙着保持年级前几的成绩。她没有时间想别的，也没想过谈恋爱。但她发现，陈默好像总是出现在她身边。上课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下课了，会问她"那道题怎么做"或者"作业什么时候交"。她知道他成绩不一般般，尤其是编程，经常卡在一些很基础的问题上。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去问别人？我也不是学得最好的。"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问你比较安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笑话我。"
她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给人的印象是"不会笑话人"。她以为自己是那种冷冰冰的、不好接近的人。
"我不会笑话你，"她说，"但你要好好学，别老是问我。"
"好。"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临安的秋天总是很少有雨，如果下雨那就来得又急又大。她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帘发愁。
"林知然？"
她转头，看到陈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你还没走？"她问。
"刚准备走。你没带伞吗？"
"嗯。"
"那我送你吧。"
她想拒绝，但雨下得太大了，而且宿舍也不远。
"那……谢谢。"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陈默把伞往她那边倾，她注意到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了。
"你伞斜了。"她说。
"没事，这点雨不算什么。"他说，"我们北方下雨都是暴风雨，这种毛毛雨小意思。"
"这还叫毛毛雨？"
"比起我们那儿，真的是毛毛雨。"
她忍不住笑了。
"你们北方人都这么能吹的吗？"
"这不叫吹，这叫实话实说。"
他也笑了，眼睛弯弯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
她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还不错。
走到宿舍楼下，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就走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禁回想着他在雨里的样子。伞往她那边斜，肩膀湿了一大片，却笑着说"这点雨不算什么"。那种笑容，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喝下去暖暖的。
大二那年的秋天，陈默向她表白了。
那天是周末，阳光很好。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陈默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那棵老银杏树下，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我想跟你说件事。"他搓了搓手，看起来很紧张。
"什么事？"
"我们能去那边坐坐吗？"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叶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有几片飘落下来。
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然，"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紧张和期待。他的耳朵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熟透的西红柿。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告诉你。从大一第一堂课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我不够好，"他继续说，"我成绩不如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说到"也没什么特别的"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他确实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很舒服。那种舒服，比帅更让人安心。
"你为什么喜欢我？"她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很努力。"
"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上课永远坐前排，笔记记得比课本还厚，作业永远第一个交。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做到。"
她愣住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成绩下滑，怕让父母失望，怕被人看不起。她只是把这些怕藏起来，用努力来掩盖。但陈默看到的，是她努力的样子。
"我觉得你很厉害，"他说，"但我也觉得你很累。" 陈默继续说道，"你看起来总是绑得很紧，很少笑。我就想，如果我能让你放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她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从来没有人说，想让她放松一点。大家只会说，你真厉害，你真优秀，你要继续加油。没人问她累不累。没人想让她放松。
只有他。
"让我想想。"她说。
那是她给他的答案。
陈默听了，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好，你慢慢考虑，不急。"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才真的走远了。林知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飘落。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一个星期后，林知然主动找到他。
"我想好了。"她说。
他紧张地看着她："你说。"
"我愿意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虎牙全露出来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他说，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谢谢你！"
她被他的傻样逗笑了："谢什么谢。"
"那……那我们现在算是……"
"嗯。"
他的笑容更大了。
那一刻，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软了一下。
在一起之后，她发现陈默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会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糖炒栗子"，第二天他就捧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出现在她宿舍楼下，冻得手都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天说的啊。"
"我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的我也记得。"他笑着把栗子塞到她手里，"快吃，趁热。"她捧着那袋栗子，心里暖暖的。
她生理期的时候，他会提前买好红糖姜茶和暖宝宝，不用她说就送过来。她考试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陪她去操场散步，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边。她感冒的时候，他跑了三家药店，只为了买她喜欢的那种薄荷味润喉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她问。
"你之前说过啊，"他说，"你说薄荷味的最好吃，其他的太甜了。"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他记得。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好，都在细节里了。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什么？"
"你值得被人对好。"他说，"你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但我觉得你值得。"
她听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从小到大，她都觉得爱是要靠努力换来的。成绩好了，爸妈才会高兴。表现好了，老师才会喜欢。她从来没想过，有一个人会因为"她值得"而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成绩好，不是因为她家庭条件好，只是因为——她是她。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谢。"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喜欢你，不需要你谢。"
那是她大学里最幸福的时刻之一。被一个人无条件地喜欢着，不需要努力，不需要证明，只是因为存在本身就值得。那种感觉，真好。
大学四年，她和陈默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周末的时候会去市中心逛街，看电影，吃一顿好的。很普通的大学恋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她从来没想过，幸福可以这么简单。只是有一个人，愿意陪在你身边，愿意记住你说过的话，愿意在你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你。陈默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钱的，也不是最帅的。但他是最让她安心的。像一棵树，不高大，不张扬，但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淋不垮。
她想，如果人生可以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可是她不知道，人生从来不会一直这样。
变化，总是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