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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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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林知然是被视频电话的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下接听。
"林知然!你给我起来!"
程若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新加坡明晃晃的阳光。
"生日快乐!!!三十六岁的老女人!"程若澜喊。
林知然被她吵得彻底醒了,忍不住抱怨:"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小点声。"
"什么大清早,都十点了!"程若澜嚷嚷,"三十六岁生日诶,必须隆重一点。对了,苏棠也发了微信给你吧?她说今天带学生春游,没法一起视频。"
林知然笑着说,"你们俩都记得。"
"那当然,"程若澜得意地说,"从小到大哪年忘过?"
程若澜凑近镜头,眯着眼睛看她:"你什么状态?头发乱的,黑眼圈也有,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就是刚醒。"
"今天有什么安排?"程若澜问,"别告诉我你一个人窝着。"
"就打算一个人窝着。"
"靠,三十六岁生日诶!你不出去浪一下?"
"懒得折腾。"
程若澜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热闹。跟苏棠一样宅。"
林知然看着屏幕里的若澜,忽然觉得很温暖。
三十多年了,她们三个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路走到现在。程若澜去了新加坡,她来了港城,苏棠留在临安。三个人分散在三个地方,但每年生日都不会忘记。
"对了,"程若澜突然说,"我昨天翻相册,看到咱们中学的照片了。"
"什么照片?"
"就那张,咱们三个站在学校门口那张,你记得不?"
她当然记得。
那是初三那年拍的。中考结束,成绩还没出来,她们三个——林知然、程若澜、苏棠——相约去学校门口拍照留念。那天阳光很好,六月的临安,空气里还有一点洋槐花的香味。三个女孩穿着白色校服,手挽着手,站在校门口的大榕树下。程若澜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搂着她和苏棠的脖子,笑得张扬。苏棠在左边,笑得温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在右边,笑得有点腼腆,但眼睛亮亮的。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们都以为,未来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路,三个人会永远走在一起。
"那张照片我还留着呢,"程若澜在视频里说,"昨天翻出来,看了好久。"
"我也有。"林知然说,"昨天刚翻过相册。"
"真的?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程若澜感慨,"你看看现在,一个比一个老。"
林知然笑了:"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时候天天说要当记者,走遍全世界。"
"我现在不也在新加坡吗!虽然不是记者……"
"做金融也挺好的。"
"凑合吧。"程若澜撇撇嘴,"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对了,苏棠呢?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有啊,她不是刚发了生日祝福嘛。"
"她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吧,老公孩子,工作也稳定。不过估计有点忙,好像她带的班今年要升学了。"
"稳定……"程若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点复杂,"她当年差点就跟你一起出去闯了,你记得吗?"
林知然当然记得。
那是大学毕业那年的事。苏棠本来想留在北都的,在一家媒体公司找到了工作。但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吵了好几架。她妈妈哭,她爸爸骂,最后连她姥姥都出动了。苏棠扛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妥协了。回临安,考公务员,进体制内。后来的路,就是父母安排好的:相亲、结婚、生孩子。
"她那时候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程若澜说,"说她不想回去,不想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我知道。"
"但她还是回去了。"
"嗯。"
"你说,她后悔吗?"
林知然想起昨天翻相册时想到的那些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过她。她说说不上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在北都,会是什么样。"
"会是什么样呢?"
"她说不知道。可能更累,也可能更自由。"
程若澜听了,叹了口气。
"人生就是这样吧,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你后悔吗?"林知然问她,"去新加坡。"
"后悔个屁,"程若澜笑了,"累死我了,但我开心啊。我宁愿累着,也不想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
这话听起来很像程若澜。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就去做。
林知然想起中学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三个总是形影不离。上学放学一起走,午休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或者去临安的镜月湖边骑自行车。程若澜是三个人里最活跃的。她话多,胆子大,什么都敢尝试。有一次学校组织演讲比赛,没人敢报名,程若澜第一个举手。
"怕什么?"她说,"又不会死,丢人就丢人呗。"
结果她拿了第二名。
还有一次,她们三个翻墙出去看演唱会,被学校抓到,叫了家长。苏棠吓得都快哭了,林知然也紧张得手心出汗。只有程若澜嬉皮笑脸的,面不改色。
"值了,"她说,"演唱会可太好看了,挨顿骂怎么了。"
那是她们十六岁的夏天。青春,热烈,好像什么都不怕。
"你还记得那次演唱会吗?"林知然突然问。
程若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当然记得!咱们翻墙那次!苏棠吓得腿都软了,你也紧张得不行,就我一个人淡定。"
"你叫淡定?你那叫脸皮厚。"
"那也是一种能力好不好!"程若澜笑得前仰后合,"不过那场演唱会是真的好看,值了。"
"值了。"林知然跟着笑。
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体育场里灯光璀璨,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跟着音乐尖叫、跳跃。她站在人群中,被巨大的声浪包围,感觉自己像是融化在了音乐里。那种快乐,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那时候我们多快乐啊,"程若澜感慨,"每天想的就是怎么玩,怎么开心。哪像现在,天天想的是KPI、deadline、升职加薪……"
"你不是说你开心吗?"
"那是跟憋在家里比。跟十六岁比,当然没法比了。"
"也是。"
"你呢?"程若澜看着她,"你开心吗?"
林知然没有立刻回答。
开心吗?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好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那你想想。"
"……"
"别那么多省略号,你就说,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我不知道。"
程若澜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然然,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开心,就改变。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三十六而已,人生才过了一半。"
"说得轻巧。"
"我说真的。"程若澜凑近镜头,"你还记得咱们高中毕业那天,你跟我说的话吗?"
林知然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不想一辈子待在临安。'"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这话,确实很像十八岁的她会说的。
"你确实出去看了,"程若澜说,"你做到了。但我问你,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林知然没有回答。
"你想清楚。"程若澜说,"想不清楚也没关系,慢慢想。但别骗自己。你要是不开心,就承认不开心。别装。"
"我没装……"
"行行行,你没装。"程若澜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大过生日的,搞得跟人生导师似的。"
林知然被她逗笑了。
"你本来就是人生导师。"
"那你得给我咨询费。"
"下次请你吃饭。"
"成交!"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程若澜突然说:"对了,我想起一个事。"
"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在天台上许的愿吗?"
天台上许的愿……
那是高三那年。高考前一个月,她们三个压力都很大,有一天晚自习后,偷偷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透气。那天晚上星星很多,临安的天空难得那么清澈。三个人躺在天台的地上,看着满天繁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不如许个愿吧。
"我先来!"程若澜第一个说,"我要当记者,走遍全世界,写最震撼的报道!"
"我要当老师,"苏棠轻声说,"每天和小朋友在一起,简简单单的。"
轮到她了。她想了很久,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很厉害的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林知然干什么都能成功!"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很坚定。
程若澜在一旁起哄:"好!林知然!有志气!"
苏棠笑着说:"你一定可以的。"
三个女孩躺在天台上,看着星星,笑成一团。
那是她们十八岁的夜晚。
满怀憧憬,意气风发,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你实现了吗?"程若澜在视频里问。
"什么?"
"你当年的愿望。去很远的地方,做很厉害的事。"
林知然想了想。她确实去了很远的地方——港城。她也确实做了很厉害的事——那么多困难的项目都被她啃下来了。但这是她想要的吗?那个十八岁的女孩,躺在天台上看着星星,许下愿望的时候,想象的是这样的生活吗?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做到了,但好像又没做到。"
程若澜看着她,点点头。
"那就慢慢想。"她说,"反正你才三十六,还有大把时间。"
"你呢?"林知然反问,"你实现了吗?"
程若澜笑了笑。
"我啊,没当成记者,没走遍全世界。但我在新加坡,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算是……七八成吧。"
"七八成也很好了。"
"是吧。"程若澜露出那种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人生嘛,不完美才正常。能做到七八成,已经很牛啦。"
林知然被她感染了,也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
"那当然。"程若澜挺了挺胸,"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要出门吃饭。你也别一个人待着了,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三十六岁的第一天,别窝在家里当废物。"
"知道了知道了。"
"生日快乐,老女人!"
"谢了,老女人!"
视频挂断。林知然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程若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你要是不开心,就承认不开心。"
"你才三十六,还有大把时间。"
还有那个问题——
"你当年的愿望,实现了吗?"
她想了很久。
十八岁的自己,躺在天台上,许下的愿望是:去很远的地方,做很厉害的事。她做到了……吧 ?
但那个十八岁的女孩,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被认可的感觉?
证明自己的快乐?
自由选择的权利?
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那个十八岁的女孩,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而现在的她呢?三十六岁,生日这天,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睛干涩,心里茫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好,港城的周日,天蓝得像洗过一样。程若澜说得对,三十六岁,还有大把时间。不知道想要什么没关系,慢慢想。但至少,要承认自己不开心。要承认,现在的生活,不一定是她想要的。
这是第一步。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颗种子,好像又长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