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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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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是被冻醒的。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破了个洞的房顶,洞外是天上的月亮。
第二眼,看见一张脸凑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三寸。
“饿……”那张脸说,“娘娘,阿果饿……”
林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她脑子里突然涌入无数画面:将军府、大婚、凤冠、冷宫、三年、无人问津。
她想起来了。
她穿越了。穿成一个废后。穿之前,她是心理学博士,专攻创伤治疗。
而现在,她躺在冷宫破床上,面前只有一个痴呆宫女,头顶一个月亮。
林昭闭上眼睛,又睁开。
月亮还在。
“行吧。”她对自己说,“林昭,你的专业知识,现在能救的只有你自己了。”
冷宫的夜比想象中更冷。
林昭裹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子,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把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理顺。
原主叫沈昭华,将门嫡女,十六岁入宫为后,三年无所出,被废。理由冠冕堂皇——“无子妒忌,不堪母仪天下”。但记忆里那些碎片告诉她真相:不过是新宠上位,旧人让路罢了。
废后诏书下来的那天,她跪在乾清宫外整整两个时辰,求见皇上最后一面。求来的只是太监总管一句:“娘娘请回吧,皇上说了,从此不想再见您。”
然后就是冷宫。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人来过。连送饭的太监都懒得正眼看她,把馊了的饭菜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原主从最初的以泪洗面,到后来的沉默麻木,再到最后的——死。
林昭翻看记忆的最后一页,看见原主三天前接过那碗冷饭时,手抖得厉害,饭撒了一半。她没吃,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枯死的树,从天亮看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阿果推她,推不动。
原主死了。心死的,也是饿死的。
林昭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硌得手疼。
“娘娘……”
那个叫阿果的宫女还蹲在她床边,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草,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清秀。
“娘娘,阿果饿。”她又说了一遍,像孩子要糖。
林昭撑着坐起来。一动,眼前就发黑——这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她按住太阳穴,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开口:“阿果,今天吃饭了吗?”
阿果歪着头想了想,摇头。
“昨天呢?”
还是摇头。
“前天?”
阿果突然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阿果……阿果不记得了。”
林昭心里一沉。
她在大学做心理咨询时接触过不少创伤后遗症的患者,阿果这种反应太典型了——记忆断片、回避问题、孩子般的依赖。这不是天生的痴傻,这是被反复虐待后形成的防御机制。
“好,不记得就不记得。”林昭没再追问,掀开被子下床,“咱们找找,看有什么能吃的。”
冷宫不大,一进院子,三间厢房。正房曾经大概是某个失宠妃嫔的住处,如今门窗歪斜,积满灰尘。东厢房住着她和阿果,西厢房堆着些破烂杂物。
院子里倒是有一口井,但林昭趴在井口往下望了望,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扔了块石头下去,半天没听见响——不知是太深,还是井早就干了。
厨房在院角,只有半间屋子大。灶台冷得结霜,锅底锈穿了一个洞,墙角堆着几根干柴,还有半袋子东西。
林昭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是糙米。准确说,是发了霉的糙米,袋子一打开,一股霉味冲得她直咳嗽。但林昭没有松手。
她把手伸进米袋,摸了摸。霉变主要在上层,下面的米虽然陈,但还能吃。她把能挑出来的米粒一点点捡出来,放在手心里数——大概有二三十粒。
二三十粒米,够干什么的?够熬一碗粥水,够让两个人不至于饿死。
“阿果,生火。”
阿果蹲在灶前,盯着林昭的手,一动不动。
林昭耐心地拿起一根干柴,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放进灶膛里。然后点火。会吗?”
阿果接过柴,突然浑身一抖,柴掉在地上。
“别打……”她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阿果乖……阿果不敢了……”
林昭愣住。
月光下,阿果的袖子滑落,露出半截手臂。上面横七竖八全是伤疤,有新有旧,最深的几道翻着白肉,像蜈蚣趴在皮肤上。
林昭没动。她只是蹲下来,保持和阿果一样的高度,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阿果,听我说。现在没人打你。你看看我,我是谁?”
阿果从手臂缝隙里偷看她,浑身还在抖。
“娘……娘娘……”
“对,我是娘娘。娘娘不打阿果。娘娘也饿,想和阿果一起找吃的。你能帮娘娘生火吗?”
阿果的手慢慢放下来,但还在抖。
林昭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冷宫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但她没动。
心理学上,对于严重创伤患者,最重要的不是急于干预,而是建立安全感和信任感。任何强迫都会触发应激反应。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阿果的手终于不抖了。她怯生生地拿起那根干柴,看了看林昭,慢慢放进灶膛。
“对,就是这样。阿果真棒。”
林昭把米粒放进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加水,架在灶上。阿果蹲在灶前,盯着火苗,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
“娘娘……”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第一个……不打阿果的人。”
林昭没说话。她看着阿果侧脸上那层薄薄的火光,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瓦罐里的水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米香。这点香气在冷宫的寒夜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真实。
林昭把那碗粥水分成两半——准确说,是一多半和一少半。她把多的那碗递给阿果,自己端起少的。
阿果捧着碗,看着碗里稀薄的粥水,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怎么了?烫?”
阿果摇头,哽咽着说:“阿果……阿果三年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林昭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三年。这个傻宫女,陪着原主在这冷宫里,吃了三年的冷饭馊饭,从没跑过,从没怨过。原主死的时候,是她第一个发现的,然后就这样守着,直到饿得受不了,才凑过来叫醒“娘娘”。
而那个“娘娘”,已经换了人。
林昭低头喝了一口粥水。米粒没几颗,水带着一股陈米的涩味,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传来一阵温暖的颤抖。
她放下碗,看着阿果,忽然问:“阿果,你知不知道冷宫外面是什么?”
阿果眨眨眼:“墙。”
“墙外面呢?”
“更大的墙。”
林昭笑了。这个傻姑娘,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
“对,墙外面还是墙。但墙再大,也有门。门开了,就能出去。”
阿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不懂,又像是在努力理解。
林昭没再解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水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那片破洞的房顶上,清冷清冷的。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风一吹,哗啦啦响。那棵枯死的树立在院中央,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林昭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月亮。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希望,没有温暖,只有冷饭、破被、痴呆的宫女、无人问津的角落。
原主就是这样死的。
但她不是原主。
她是林昭。心理学博士,专攻创伤治疗。她在研究所见过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见过被家暴二十年不敢反抗的妇女,见过从传销组织逃出来却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的年轻人。
那些人,最后都活下来了。
冷宫,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创伤环境罢了。
“娘娘。”阿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冷,回去。”
林昭低头看她。月光下,阿果的眼神干净得像孩子,但她手臂上那些伤疤却在提醒林昭:这个“孩子”经历过什么。
“阿果。”林昭突然说,“你愿不愿意跟娘娘做个约定?”
“约定?”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一起吃热的,一起活着。”
阿果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使劲点头,点头,再点头,像要把头点下来。
林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主动触碰另一个人。
掌心里阿果的头发又干又涩,打结打得厉害,但林昭没有缩手。她轻轻揉了揉,然后拉着阿果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薄被裹着两个人,还是冷。但比一个人冷的时候,好一点。
阿果蜷在她旁边,像只小猫。过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开口:
“娘娘,你以前不这样的。”
林昭心里一跳:“以前什么样?”
“以前……娘娘不说话,不笑,不看阿果。”阿果的声音闷闷的,“阿果怕娘娘死了。娘娘死了,阿果又是一个人了。”
林昭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你原来的娘娘确实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果。”她最终只是说,“以后不会了。”
阿果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睡着了。
林昭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破洞外的月亮。
月光清冷,但至少还有光。冷宫破败,但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叫她娘娘,愿意挨着她睡,愿意相信她说的“以后”。
这就够了。
林昭,你的专业知识,现在能救的只有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
她闭上眼睛。
冷宫的夜很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