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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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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还没想好怎么救自己,就先救了阿果。
那是进冷宫的第四天。
四天里,林昭把冷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能吃的,除了那半袋发霉的糙米,还有墙角长着的几株灰灰菜——她认得出,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嫩叶焯水能吃。井是真干了,但屋檐下放着两口破缸,前几天下过雨,缸底积了浅浅一层雨水,够喝几天。
日子过得像原始人。每天算计的,不过是几粒米、几片叶子、几口水。
但阿果的眼神在变。
从最初的怯生生偷看,到如今会主动凑过来,蹲在旁边看林昭择菜,偶尔伸手帮忙——虽然总是帮倒忙,把能吃的叶子扔了,把杂草留下。
林昭不恼,一样一样教她。
“这个,能吃。这个,不能吃。”
阿果学得慢,但记住了就不忘。三天下来,已经能分清灰灰菜和野草的区别。
林昭想,这姑娘不是真傻,是太久没人教过她东西了。
第四天夜里,变故发生了。
半夜,林昭被一阵尖叫声惊醒。
阿果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全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别打……阿果乖……阿果不敢了……别打了……”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蜷成小小一团,后背抵着墙,仿佛那样才能安全一点。
林昭瞬间清醒。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闪回症状——患者会在无意识状态下,重新经历过去的创伤场景。不能强行唤醒,不能大声呵斥,需要的是 grounding technique,即“接地技术”,把患者从闪回中拉回现实。
她没有扑过去抱住阿果,也没有急着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坐起身,在离阿果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让患者感到被侵犯,又能传递“我在”的信号。
然后,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很稳:
“阿果,听我说。现在,你看到什么?告诉我三样你能看到的东西。”
阿果的尖叫停了。她还在抖,但身体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
“阿果,慢慢看,告诉我三样你能看到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阿果的哭声小了,断断续续说:“墙……草……你的手。”
“很好。”林昭的声音像温水,不急不缓,“现在,听到什么?告诉我两样你能听到的声音。”
阿果侧耳听了听,抽噎着说:“风……你说话。”
“很好。现在,感觉什么?一样就可以,身上感觉到什么?”
阿果沉默了很久。
她缩在墙角,手慢慢从头上放下来,按在地上。过了会儿,她说:“冷。”
林昭把自己身上的薄被扯下来,轻轻披在阿果身上。
被子带着她的体温,落在阿果肩头的那一刻,阿果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她。
月光下,阿果满脸是泪,眼睛却不再空洞。她看着林昭,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你看到什么”,而不是“你闭嘴”。
“娘娘……”阿果的声音沙哑,“阿果……阿果刚才是不是又犯病了?”
林昭心里一酸。
“又”?这说明阿果知道自己有问题,知道自己会突然失控。但以前从没人帮她,她只能一个人缩在墙角,等那阵恐惧自己过去。
“阿果。”林昭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但离得很近,“你刚才不是犯病,是想起了不好的事。娘娘教你一个办法,下次再想起来的时候,就看看周围,找三样能看到的东西,两样能听到的,一样能感觉到的。这样就能从不好的事里回来。记住了吗?”
阿果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阿果记住了。”
林昭笑了:“好,现在睡觉。明天还要去摘野菜呢。”
阿果躺下来,裹着那床薄被,眼睛还睁着,看着林昭。
“娘娘,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林昭愣了愣:“什么?”
“就是……懂这些。以前没人懂阿果,阿果自己也不懂。”阿果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娘娘好像什么都懂。”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懂,是因为她学了十年心理学,做过上千小时的咨询,见过太多像阿果这样的人。但在这个世界里,她的“懂”没有任何意义——没有证书,没有职称,没有人认可。
可是,对阿果来说,有意义。
“睡吧。”林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明天还要早起。”
阿果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就在林昭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又说了一句:
“娘娘,阿果以前不叫阿果。”
林昭睁开眼睛。
月光下,阿果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你叫什么?”
“阿果忘了。”阿果说,“但是嬷嬷说,贱婢不配有名字。叫阿果,就是阿猫阿狗的意思,好养活。”
林昭没有说话。
冷宫里,连名字都是奢侈品。
她伸出手,把阿果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那以后,娘娘叫你阿果。但阿果不是阿猫阿狗,阿果是阿果。记住了?”
阿果没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黑暗里偷偷笑了一下。
第二天,林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阿果蹲在院子里,正对着一株野菜发呆。
“阿果?”
阿果回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娘娘,阿果在数。数了三样东西:草、墙、娘娘的鞋。听到两样:风声、鸟叫。感觉到一样:手冷。”
林昭愣住,然后笑了。
这姑娘,把她教的记住了。
“做得很好。”林昭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练练,习惯了,就不怕了。”
阿果点点头,然后指着那株野菜说:“这个能吃吗?”
林昭看了看:“能。这是马齿苋,可以吃,还有点酸味。”
阿果立刻伸手去摘,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摘什么宝贝。
林昭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困在冷宫,前途未卜。但她居然在这里,教一个创伤后遗症的宫女辨认野菜、练习接地技术、重新学习信任。
如果这是命运开的玩笑,那这玩笑还挺有幽默感的。
“娘娘。”阿果摘完那株马齿苋,突然抬起头,“阿果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阿果以前的名字。”阿果的眼睛亮亮的,“叫阿婉。嬷嬷叫过的,阿果记得。”
林昭看着她,晨光落在阿果的脸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居然有一瞬间的清秀动人。
“阿婉。”林昭念了一遍,“好听。”
阿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那是林昭第一次看见阿果笑。
像冷宫的角落里,开出一朵小小的野花。
当天晚上,阿果又发作了一次。
但这一次,不等林昭开口,她自己就开始数:
“看到……墙、草、娘娘。听到……风声、阿果自己喘气。感觉到……凉。”
她数完,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林昭,眼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娘娘,阿果自己会了。”
林昭点头,认真地说:“阿果真厉害。”
阿果抿着嘴笑,像得了糖的孩子。
林昭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到一句话——
人可以被摧毁,也可以被治愈。区别往往只在于,有没有一个人愿意蹲下来,问一句“你看到什么”。
这间冷宫困住了她们,但也给了她们时间。
时间,有时候是最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