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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家之人 淮鄠的过往 ...

  •   淮鄠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

      那时巷子口的老槐树每年春天都开得泼泼洒洒,雪白的花串垂到墙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妈妈淮允莲总爱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尖划过户口本上那个笔画复杂的字,声音软得像棉花:“鄠是户邑,有门有窗,有烟火气,以后咱们就守着这个家,稳稳当当地过。”

      淮鄠那时候刚上小学,背着印着小熊的书包,每天放学就往家冲。爸爸在汽修厂上班,回家时工装口袋里总塞着大白兔奶糖,甜得能把牙齿粘住;妈妈在菜市场摆小摊,傍晚收摊时,竹篮里总会躺着几颗被压软的草莓,是摊主们额外送的,她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淮鄠。他们住的老房子墙皮掉得斑驳,雨天要在床头摆三个搪瓷盆接水,盆底的锈迹像幅奇怪的画,但淮鄠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爸爸修自行车时哼跑调的歌,妈妈择菜时和邻居阿姨搭话,他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戳出星星点点的光,混着窗外的蝉鸣,把日子泡得软软的。

      变故是从爸爸鄠眈开始酗酒那天起的。

      先是汽修厂的活儿少了,鄠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机油味被浓烈的酒精味盖过。第一次动手是在一个冬天,妈妈劝他少喝点,他挥手就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瓷片溅到淮鄠脚边,他吓得缩到门后,看着鄠眈揪着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妈妈的哭声像被掐住的猫,细细的,却往人心里钻。

      从那以后,家里的安静成了奢侈品。

      淮鄠开始怕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有时是半夜,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摔东西的巨响惊醒,紧接着是妈妈压抑的呜咽和爸爸的咒骂。他不敢哭,只能用被子蒙住头,手指死死抠着床单,直到天亮时,才能看见妈妈眼角的淤青被粉底盖得浅浅的,却盖不住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僵硬。有次他撞见妈妈偷偷抹药,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暴雨打过的茄子,他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眼泪砸在她衣服上,妈妈却反手捂住他的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别让你爸听见,他不是故意的,他太累了。”

      他信了,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雷声像滚过屋顶的巨石,淮鄠缩在被子里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楼下突然传来邻居张叔的吼声:“你打女人算什么本事!”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桌椅倒地的闷响,还有鄠眈像野兽一样的咆哮。他光着脚冲下楼,楼梯扶手凉得刺骨,客厅里一片狼藉——妈妈被推倒在墙角,额角渗着血,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鄠眈举着个啤酒瓶,瓶口的碎碴闪着寒光;而张叔,那个总给他塞糖吃的张叔,倒在玄关处,胸口插着半截断了的桌腿,血顺着地板缝往四周漫,混着门口灌进来的雨水,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警笛声刺破雨幕时,鄠眈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贱人……都是你们逼我的……”妈妈冲过来抱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胳膊,反复说:“别看,小鄠,闭上眼睛,别看……”可他闭不上眼,张叔睁着的眼睛像两盏熄灭的灯,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鄠眈被带走的那天,警车停在巷口,整条街的人都扒着门缝看。有个阿姨在背后戳他脊梁骨:“就是这孩子爸,心狠手辣的……”另一个声音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不定是什么货色。”淮鄠攥着妈妈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敢回头。

      家里的东西开始一件件消失。先是鄠眈的工具箱,然后是妈妈陪嫁的缝纫机,最后是那台用了十年的彩电。妈妈背着大包小包去典当行,回来时裤脚沾着泥,眼圈总是青的,却会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颗糖,塞进他手心:“等妈妈还完钱,咱们就去租个带阳台的房子,给你养只猫。”

      淮鄠想起肥锅。那只三花流浪猫是在一个雪天钻进他家楼道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总爱往他脚边蹭。他偷着从家里匀出点食物,在楼梯间给它搭了个纸箱窝,给它取名“肥锅”——盼着它能胖得像口圆滚滚的锅。肥锅很通人性,知道他怕黑,会在他放学回家时蹲在巷口等,看见他就竖起尾巴蹭他裤腿;也知道他爸的脚步声,只要听见那沉重的、带着酒气的动静,就立刻弓起背炸毛,挡在他身前。

      最后一次见肥锅,也是个醉醺醺的夜晚。

      鄠眈摔碎了第三个酒瓶,猩红的眼睛瞪着缩在墙角的淮鄠,皮带“啪”地抽在地上,扬起的灰尘里混着酒气。他吓得浑身发抖,连喊“妈妈”的力气都没有,眼看皮带就要落下来,纸箱窝里的肥锅突然像道橘白相间的闪电冲出来,尖利的爪子狠狠挠在鄠眈手背上。

      “畜生!”鄠眈的怒吼像炸雷。

      淮鄠只记得一片混乱的踢打声,肥锅凄厉的惨叫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他耳膜生疼。等他反应过来时,鄠眈已经摔门进了卧室,而肥锅蜷缩在他脚边,原本油亮的皮毛被血浸透,肚子上一道深长的伤口翻着红肉,呼吸越来越弱,圆睁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像两汪逐渐干涸的水。

      血。

      到处都是血。

      温热的、粘稠的血蹭在他手背上,腥甜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脑子里。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晕过去前最后听见的,是妈妈慌乱的哭喊和肥锅最后一声微弱的呜咽。

      淮鄠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突然觉得妈妈那句“养只猫”,像根藏在棉花里的针,轻轻一碰,就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淮允莲去监狱看过鄠眈一次。回来那天,她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地板上,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纸片。淮鄠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捏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鄠眈歪歪扭扭的字:“把钱给我打点过来,不然我就告诉别人,你儿子是个野种。”妈妈突然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再后来,淮鄠是被隔壁的王奶奶摇醒的。

      出租屋的门大敞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啦响。那是妈妈留下的最后一行字,墨迹被眼泪晕开了一角:“小鄠,钱在枕头下,忘了淮鄠,忘了这里,好好活。”枕头下有个蓝布包,裹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张存折,上面的数字刚好够他交半年学费。

      殡仪馆的人来收妈妈遗体时,淮鄠没哭。他站在楼道里,听着王奶奶跟人说:“可怜啊,男人杀人,自己寻了短见,就剩这孩子……”另一个声音叹着气:“也怪她命苦,摊上那么个男人,现在好了,一了百了。”他突然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鄠眈在狱里病重抢救回来的消息,是居委会的人来通知的,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天淮鄠刚放学,走到巷口就被几个同学拦住了。带头的男生推了他一把:“杀人犯的儿子!离我们远点!”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他:“你爸杀了人,你是不是也想杀人?”他攥紧书包带,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比鄠眈摔东西的声音更刺耳。

      淮鄠开始被孤立。

      课桌被人画上叉,课本上写满“杀人犯”,体育课分组时,所有人都绕着他走。有次他去食堂打饭,打菜的刘阿姨(是张叔的妻子的朋友)故意把勺子往他饭盒上一磕,菜汤溅了他一身:“哟,还敢来吃饭啊?不怕遭报应?”他没说话,端着饭盒走到角落,一口一口往下咽,饭菜在嘴里像沙子一样糙。

      离开那天,淮鄠没带任何东西,除了那个蓝布包。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花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像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妈妈最后塞给他的那颗糖,早就被他捏化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淮鄠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他是许浣。

      一个没有家,也没人认识的,许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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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定期更新,作者在learning 好的情况是可以定期的,这得看我最近忙不忙 这个是我初中的时候开始构思的,也许有些情节并不成熟,然后我到高中才真正动笔,文采当然也不怎么样,有时候甚至都在否定自己,像小学生文笔,但我只是想好好讲述一个故事而已,希望有人懂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