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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兹恩疗养院 闻生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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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生陌活动了一下脖子，跟上已经转身的医生。
病床和玻璃柜中间隔着很宽的通道，两边是病床和玻璃柜，中间留出的距离足够三四辆推车并排通过。
时不时有护士推着架满药品的小推车和两人擦肩而过，橡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黏腻的、像在湿布上滚动的声音。
这里相比于外面要更吵闹一些，细微的呻吟声，机器的声音，护士问询的声音还有零碎的脚步声糅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闻生陌扭过头，身边的玻璃柜一排排向后退去。已经走出了一段路，里面泡着的东西也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器官，不是标本，是一种诡异的生物。
辨认不出是什么形状，轮廓扭曲，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悬浮着。
他看了一眼，能感受到那些生物还活着。
它们像是有意识地朝着他的方向扭动，液体里开始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从底部往上涌，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把那些扭曲的轮廓搅得模糊不清。
等走到玻璃柜正对面时，它们已经贴上了玻璃。
闻生陌收回视线，脚步却没停。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玻璃柜里的东西，还在看着他。
似乎此刻正因为闻生陌离开的背影显得焦躁起来，在嘈杂的空气中传来黏腻的拍打声。
走在前面的医生察觉到闻生陌的目光，缓缓开口道：“这些都是我们疗养院的失败品。”
闻生陌没有什么情绪开口接话：“失败品？”
“对——”
话刚出口，医生的肩膀就猛地耸了起来。他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扶着玻璃柜，白大褂下的脊背剧烈起伏。
闻生陌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对——咳咳咳……”似乎想起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医生低头朦胧地咳了一会，“虽然是失败品，但是它们是如此的美丽……”
闻生陌没有开口。
没一会，医生直起腰。
他没有回头，但闻生陌看见他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虽然是失败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气音，但那股颤抖的兴奋几乎压不住。
“但是你看看它们……”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玻璃，低声道：“多美。”
他忽然转过身。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闻生陌，皮肤下面的东西顶得高高的，像是要从那层薄薄的皮里钻出来。
“你刚才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你——对不对？”
闻生陌没有说话。
医生等了两秒。
然后轻轻的笑了，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这些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接着道，“有机会成为更美丽的成功品。”
神经质般的，他的声音又轻了下去，低得像耳语：“都是那位给的恩赐。”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闻生陌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医生停下脚步。
“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进去吧。”
面前是垂到地上的帘布，闻生陌看了医生一眼，随后掀开帘布的一个角，走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屋内的构造，就见眼前跌来一个人影。
闻生陌微微侧过身躲过，随后听见身后传来重重的倒地声，他侧头望过去。
地上是一个约莫18、9岁的男生，戴着一顶红蓝配色的鸭舌帽，几根卷毛从帽檐翘出来。
他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坐在地上低头扶着自己的腰大叫：“哎呦，痛死我了。这个副本怎么刚触发就开始攻击玩家了！不合理啊，这要是放正式版出去让人怎么玩！”
接着，他像是看到什么，又生气道：“什么叫是我先打那个NPC的，我就是想看看这人体质如何，谁知道病在床上还能一脚踢翻我。”
“别造谣好吗，因为他看起来很弱，所以我就没有太担心才给他找到机会给我踢翻的，放在平时我会被他碰到一根头发吗？”
“什么新玩家，没见到啊，你们想看啊？长什么样，等会我去找找。”
闻生陌看一旁看了半天，这个时候适时开口道：“你好，需要帮助吗？”
男生抬起头，看着笑眯眯的闻生陌和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会，然后开口：“哦，现在见到了。”
拉起男生后，闻生陌观察了一下四周——依旧是一片纯白色，放着十几张病床，有几张上面已经躺了人，盖着纯白的被子。病床另一侧放着桌椅药物还有仪器。
男生拍了拍自己的裤子，看向闻生陌，欲言又止。
“我叫闻生陌。”闻生陌没有转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陌生的生陌。”
“哦，我是陈厘。”
闻生陌笑眯眯转过头：“哦，陈厘。职业玩家。”
这句话是陈述句，陈厘没有太意外地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毕竟从论坛里可以看到。
陈厘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会闻生陌又笑道：“你小子长得不错啊，难怪我直播间都说要看你。”
闻生陌正要开口，又被对方打断：“我去，你怎么是06号啊。这么不吉利。我直播间还让我救你出这个副本呢，结果一上来就是这么难搞的数字。”
陈厘看向自己的数字“234”，悲痛欲绝地摇了摇头：“哎，不过确实新副本出来的时候，为了提高完成度会请职业玩家体验游戏。所以对我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闻生陌胸前的数字：“不过没事，你叫我一声哥，我就保你安全出这个副本。你这张脸，不当职业玩家可惜了。到时候通关了不要忘记在你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是哥给了你一道希望的……”
“谢谢哥，先别说了。”闻生陌忍无可忍地打断喋喋不休的陈厘。
陈厘压了压自己的鸭舌帽，把头发不小心弄得更乱了：“你已经看出来了吧，这个游戏数字越小时间越紧迫的。”
“嗯，猜到了。”闻生陌点点头，“估计下一批要被做成外面玻璃柜的标本的人就是0开头的了吧。”
陈厘也严肃起来：“这是个新本，没有通关攻略。只能先按照NPC提示来做了。”
话音刚落，帘布又被拉开，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医生——说是医生，其实更像是病人。
他们都穿着过于宽大的白大褂，瘦骨嶙峋，夸张地佝偻着背，面部朝下，露出来的皮肤长满了霉菌，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闻生陌和陈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的姿态扭曲地挤进房间，肩膀一高一低，脊柱弯成奇怪的弧度，像两株被风吹歪的老树。
“06号，234号。”
打头的那个医生开口，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哑。他的脸仍然朝下，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鼻尖那里有一块青灰色的霉菌，随着他说话轻轻颤动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另一个医生站在原地，像一根发霉的木桩，一动不动。
陈厘压低声音：“这玩意是让我们跟着走吧？”
闻生陌点了点头，抬脚跟上去。
掀开帘布，外面的走廊已经变了样子，变得更窄，两侧的玻璃柜也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A区」、「B区」、「观察室」、「处置室」……
霉味更重了。
陈厘捂着鼻子，贴到闻生陌耳边瓮声瓮气地说：“这地方是不是泡过福尔马林啊，怎么一股子……”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闻生陌顺着陈厘的眼神看去——走廊两侧的铁门下面，有东西在动。
等到走近才能看清，是人类的手指。
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的手指透着惨白的颜色，像流干血的腐肉，指甲很长，正在地上轻轻地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小声音
陈厘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走在前面的医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三个字：「体检室」。
他侧过身，那张低垂的脸仍然没有抬起来，只是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生陌推开门。
里面的光线比走廊要暗得多。十几张病床排成两排，上面绑着各色的人。
皮带扣在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勒得很紧，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色。有人睁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有人闭着眼，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混着消毒水，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
陈厘的脸色沉了沉，看向那些躺着的人，他们的胸膛还在起伏。
“06号，这里。”
那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闻生陌看过去，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之前的两个医生坐在那里——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坐在桌子后面。
桌子上摆满了东西：托盘、镊子、剪刀、针筒、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还有一个生了锈的托盘，里面放着几团发黑的棉花。
桌子旁边立着一个高大的铁架子，架子上挂着几件白大褂，最上面那件的领口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翘着边。
医生指了指桌前的一把椅子：“坐吧。”
闻生陌走过去，坐下，与此同时，那个低着头的医生终于抬起头来。
两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鼻子是塌的，只剩两个孔；嘴唇是裂开的，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眼睛还在，但眼皮被什么东西缝上了，黑色的线头从眼角垂下来，晃来晃去。
他咧嘴笑了一下。
闻生陌也笑了一下，看着他。
“06号，你的编号很靠前。”另一个医生开口，他的脸也抬起来了——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眼睛是睁着的。但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白得发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闻生陌开口道：“大概知道？”
医生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痰音：“意味着你时间不多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针筒，针头很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站起来，绕到闻生陌身边：“体检第一项，抽血。”
“胳膊。”医生抬起脸，“看”了一下闻生陌。
闻生陌挽起袖子。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陈厘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扎的是闻生陌，而是那管抽出来的血，颜色不对。
抽出来的血液是发黑的，暗红色里泛着绿，在透明的针管里晃动，像某种腐败的液体。
医生看着那管血，眼睛亮了——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居然亮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尖，“你的体质很适合我们疗养院。”
他把血倒进一个玻璃瓶里，塞上塞子，用力晃了晃。
瓶子里，那团黑色的液体开始冒泡。小气泡，密密麻麻，从底部往上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整个瓶子里的液体都在翻滚。
“看到了吗？”医生把瓶子举到闻生陌面前，声音里全是兴奋，“它在欢迎你。”
闻生陌看着那个瓶子。
里面的液体已经不再翻滚了，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凝成了一张脸。
模糊的五官，凹陷的眼窝，张开的嘴，和他自己有几分像。
闻生陌移开视线，这副场景论谁看到都不会觉得好受，但他只是把目光缓缓挪到陈厘身上。
陈厘看着闻生陌偷偷对自己比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第二项。”另一个医生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把剪刀，很大，刀刃上锈迹斑斑，“测反应。”
他走过来，站在闻生陌身后。
“别动。”话音刚落，剪刀的刀刃贴上了闻生陌的后颈。
冰凉的触感让闻生陌条件反射地低了点头，铁锈味冲进鼻腔。
“如果你动一下，”身后的声音贴着他耳朵，“我就剪断你的——”话没有说完，他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闻生陌。
陈厘在旁边看不下去一般，往前冲了一步：“你们他妈——”
话没说完，一根针管从旁边扎进了他的胳膊。
他低头一看，那个没有脸皮的医生正站在他旁边，针管里的液体正在往他血管里推。
“234号，别急。”那医生说，“等会就轮到你了。”
陈厘感觉那条胳膊开始发麻，从针眼往外扩散，一圈一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舌头也开始发麻。
闻生陌轻轻开口：“下一项是什么？“身后的剪刀还在闻生陌脖子上贴着。
陈厘知道体检是副本的正常流程，就算现在不过也总得在之后补上。正常流程一般不会对玩家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扰乱流程就不一定了。
得到闻生陌的暗示，陈厘配合的没有再尝试说话，知道目前的体检对于“06号”而言是难以轻易逃脱的。
医生从背后伸出一只手，举到闻生陌面前，闻生陌看向那只没有皮肤的手。
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面，鲜红的，一缩一张，像还在跳动。指节的骨头白森森的，从肌□□隙里露出来。腐烂的臭味和血腥味横冲直撞进入鼻腔。
“看我的手。”他说，“数清楚有几根手指。”
闻生陌看着那五根手指，没一秒钟，在他面前慢慢握成拳头，再张开。
这次变成了六根。再握，再张，又变成了七根。
“数清楚了吗？”身后的声音问。
闻生陌垂下眼眸，似乎认输了一般，没有说话。
那只手又握起来，这一次张开的时候，每根手指上都长出了一只眼睛——小小的，圆圆的，黑色的眼珠，正盯着他。
“数不清也没关系。”身后的声音说，“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话毕，剪刀从脖子上移开。
闻生陌侧过头，看到那个医生正站在他身后，剪刀在手里转着，刀刃上沾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正在往下滴。
“第四项，嗅觉测试。”他指了指桌上那几个瓶子。
“闻一闻，告诉我哪个味道最熟悉。”
于是闻生陌站起来，走到桌边。
第一个瓶子：福尔马林。
第二个瓶子：血腥味。
第三个瓶子：腐烂的肉。
第四个瓶子：消毒水。
第五个瓶子——他刚凑近，一股熟悉的味道冲进鼻腔，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副本里的味道。
透过这味道，他仿佛能看见记忆里那间朝北的永远灰暗的病房。
“选一个。”医生说。
闻生陌直起身看着那个瓶子，罕见地有些失神。
瓶子里，液体是透明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很小，像胚胎，蜷缩成一团，正在液体里轻轻浮动。
他伸出手，越过最后一个瓶子，随手拿起另一个：“这个。”
两个医生对视了一眼，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没有脸皮的医生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意思。”他说，“06号，你很有意思。”他把那个瓶子拿起来，凑到自己鼻子下面闻了闻——他明明没有鼻子，那两个孔却使劲翕动了两下。
“选错了。”他说，“这个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医生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长久地凝视着闻生陌：“撒谎是不好的习惯，年轻人。”
说着，他拿起一个带着橡胶球的老式血压计，开始把袖带缠在闻生陌胳膊上。一边缠一边说：“最后一项，血压。”
闻生陌觉得医生可能在报复自己“撒了谎”，只感觉到开始充气后气压越来越高，高到他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发胀，血管要被撑破。
针管里的水银柱已经超过了正常值，还在往上爬。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麻，指尖的颜色变成青紫。
闻生陌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血液被压得退回了手掌，手腕那里鼓起一道青筋，一跳一跳的。
医生看着那个水银柱，眼睛越来越亮，然后猛地松开橡胶球。
气压骤降。
血冲回手指，疼得像是无数根针在扎，闻生陌的眉头动了一下。
医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到那张裂开的嘴都快扯到耳根了。
“你太适合我们疗养院了。”他说，“06号，你简直是——”
他没说完。
因为旁边的陈厘猛地站起来，麻药还没过，他腿一软，差点栽倒，但他扶住桌子，硬生生站住了。
“够了。”他说，舌头还不太利索，“五项了，够了吧？”
两个医生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满，但体检的流程已经走完了。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没有脸皮的医生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今天的体检结束了。”
陈厘一把拉住看起来有些恍惚的闻生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闻生陌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医生还站在那里，笑着看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