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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斗殴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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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奥波德的副官是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抱着光脑在军团长的身侧站得笔直,最先开始汇报的是舰体状况和航行数据:
“截至14月1日清晨6点30分,舰体代谢率正常,燃料储备充足,预计三日后进入中央星域的第一个补给点。三号、五号和十六号废弃物消化舱出现轻微过载,后勤大队已开始作业,预计12小时内完工……”
“等等、燃料储备充足——‘充足’是多少?”
副官调出一个虚拟屏幕,飞速操作几下,浮现出一个精确到千分位的数字。
他看了一眼不置可否的上司,细小的荧光粒子旋转、移动,重新组合成了一封标准格式的文书,躬身致歉:“短时间频繁的亚空间跃迁会导致燃料消耗量上浮千分之三,这是准备发往后勤部的补充申请,请您批阅。”
注射完毕的那支营养针剂被放回了废弃物处理箱,军团长扫了一遍申请文书,脱下手套,转动指根的黄金印章戒指,印上纹章。
锯齿刃镰刀交叉位于一朵盛开的银扇草之上,铜绿色的光泽一闪而过。
系统读取完毕后,文书的末尾很快浮现出一串签名——“利奥波德·苏尔皮乔”。
接下来处理的是比较棘手的军团事务:“……第五巢室昨夜发生私斗,涉及两名千夫长,已暂时隔离,等待您发落。”
“私斗原因?”
“他们不肯说,没有第三方目击者。”顿了顿,“两名千夫长都要求向您当面陈情。”
利奥波德还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他顺着副官若有所指的视线看向对面——雄虫正在和一大块黑脸羊的后腿肉搏斗,腮帮子泛红,双眼发亮,看起来对这边枯燥的日常汇报完全不感兴趣。
军团长身子往椅背一靠,以便观望其他雌虫的神态:
无论是餐厅的侍者,临时充当厨师的近卫队员,还是透过玻璃幕墙望见的楼下那些正在就餐的中低级士官们,每个雌虫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就连餐厅天花板上簇生的荧光菌群也特别偏爱他,雄虫周围的菌群总在此起彼伏地发光。当照在那一头尾端微翘的黑发、低垂的长睫毛和秀气的鼻梁上时,明显更添光彩。
“怎么了?”
尤利安好不容易吃完羊肉,捏住餐巾一角擦了擦嘴,抬头发现大家都在望着他,“结束用餐了?”
利奥波德推过去一大盘烤肉。
那是用提泰兽的腱子肉烤成,表面焦黄,热腾腾地往外冒热气和油脂。
尤利安目瞪口呆:“可是我吃饱了。”
“乌比亚发布的营养报告称雄虫每日应该摄入八千至一万卡的总热量,刚刚那份烤羊肉只能提供三分之二。”
“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跟乌比亚举报你的。”
他觉得这些天还长胖了些,怪不得有段子说上班不如坐牢,规律作息、按时吃饭和禁绝电子娱乐设备的确能极大地改善身体健康——当然,一个不厌其烦地提醒他的监狱看守也是。
“还是太瘦。星际航行会耗费更多能量,您需要摄入更多肉量。”利奥波德的语气带着军队特有的固执、直接和居高临下,比起劝说,更像命令,“瘦弱是种危险。”
在这名看守的视线压迫下,尤利安环抱双手,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在说“拒绝”。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盘子。
无声的对峙在餐桌上蔓延。
雄虫身侧的厨师抱紧了空盘子,旁边的侍者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继续上餐。
“嘀嘀——”突然响起的报时虫令他们都松了口气,这些雌虫没有比这一刻更感谢波狄卡军舰上整点报时的习惯了。
红光闪烁,正是晚上8点整。
“两位千夫长的禁闭期刚刚结束,长官需要召见他们吗?”副官突然开口了。
其他雌虫以为苏厄副官故意找了一个台阶消弭这场餐桌风波,不禁暗暗投去敬佩的目光。
只有利奥波德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今天一次正眼打量自己的副官,苏厄·阿吉勒顿的面色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偏向,只是脊背挺得更直,像一株高大忠贞的橡树。
利奥波德收回目光,低头戴上黑色皮革手套:“让他们过来。”
十分钟后,门外响起轻叩声。
得到回应后,两个雌虫推门进入,在地板上立正,脚后跟并拢,靴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虽然因违反军令私自斗殴而弄得鼻青脸肿,又被关了一夜禁闭导致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但是高大结实的身躯,坚定的目光,加上被严苛纪律和森严等级教导出来,动作和节奏都整齐划一的军礼——尤利安不得不承认这副仪态非常赏心悦目。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折餐巾,现在将目光移到了这两个桀骜不驯的千夫长身上。
“谁先动的手?”副官问。
顶着一个乌青眼眶的雌虫立刻开口:“报告长官,是我!”另一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乌眼眶目视前方毫不理会,好像面对的不是正在审问的军团副官,而是抢夺战功的机会。
“原因?”
另一个雌虫被打碎了颚骨还没完全恢复,吐字有些含糊:“……报……长官……嘲……等级……”
乌眼眶抢答:“报告长官,是因为他嘲笑我的基因等级!”
苏厄副官的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冷声道:“继续说。”
“配给消化舱的时候,他跟长官要求插队,因为他负责的巢室里士兵的平均基因等级比我的更高——原话是‘反正低等基因从培育室里开始就习惯排在后头了’。”
碎颚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事实。”
利奥波德坐在椅子上架着一条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在他身后,副官继续询问和记录。
“但是我的战功比你多!”乌眼眶迫不及待地说,故意挺起胸膛,展示的时候还微微侧了侧身体,露出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一枚勋章,光芒一闪而过,连围观的尤利安都扬了扬眉毛。
同索拉公爵那个独裁的暴君一起生活了十年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现在,尤利安就能认出那枚银星勋章——
中央横跨雷兽骨刺、顶部镶嵌着军部蜘蛛徽记的银质勋章,只会授予参加过三场种族级别的星际战役,完成了一百次以上武装侦察、地面突击或肉搏战的前线突击队员。
“基因是生来的,战功是自己挣的。玛尔斯在上,敌人的头颅就是军队里最通行的货币,如果只看基因等级,我们还打什么仗?”掷地有声,几乎要给这个硬汉形象镀上一层金光。
可惜下一秒这个硬汉就“嗷——”得捂着肚子弓成虾米状。
狠狠肘击了战友的碎颚终于恢复了说话能力:“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呸出一口血沫,愤愤道:“你这混蛋抢了我的台词!”
乌眼眶痛得浑身颤抖,伸手去拉同袍的胳膊。
可惜碎颚就像战斗号角吹响后发现狙击步枪卡壳了的倒霉蛋,眼睁睁看着猎物全被队友爆头,还把自己衬得像个丑角。好不容易恢复语言能力恨不得以每分钟400rpm的射速开火:“而且我上次在幽浮星狙击了整整十七个,包括一头幽浮近卫长——是我的战功比你多!”
“那还不多亏了我带着小队顶住前方的冲锋?何况你那个小身板根本表现不出军雌的气势,平时憋得跟个闷葫芦似的,那一大段话说得出来吗……”
“你只想踩在我头上炫耀自己!刚刚在门外你是故意打碎我的下颚,奸诈的草虫!!”
“‘机会很少敲两次门’”乌眼眶耸肩,“这句谚语,我还以为每一个狙击手都懂呢。”
碎颚像炮弹一样蹿出去,将他撞了个趔趄,两个雌虫扭打在一起。
副官停止记录,扭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长官。
利奥波德没有制止,好像眼前那对快把脑浆子都打出来的千夫长,只是两只角斗的黑脸羊。
弯曲的羊角纠缠在一起,将彼此戳的头破血流,他们张开嘴巴,露出鲜红的牙龈和利齿,吭哧吭哧喘气,眼睛炯炯发光,向前瞪着,都恨不得把对方的眼珠抠出来。
尤利安皱眉。
血肉飞溅,铁锈味渐浓,让他觉得刚刚咽下的那块羊肉在胃里翻搅——
但除了他,其他虫族都对这种程度的暴力习以为常。
小半个餐厅的地板坑坑洼洼,你一拳我一腿,将彼此砸进墙壁,每一击就发一声嚎叫,一忽儿又箍住彼此的胳膊缠斗,像一个球弹射出去撞碎了角落的储藏柜,柜里的餐盘倾泻而下仿佛引爆的地雷,四处飞溅,其中一部分在雄虫面前被一个空盘子挡住。
——尤利安甚至没看清这是怎么做到的。
临时兼任厨师的军团近卫长抖抖手,那些危险的碎屑劈里啪啦落到餐桌上。
“砰——”的一声,利奥波德一脚踹飞了椅子。两只雌虫被撞得一个趔趄,木制餐椅砰得炸碎,尖利的木屑扎进皮肉,他们的痛呼还没出口就被利奥波德一手按住一边后脑勺,像抓住两颗椰子一样猛然一撞。
两条硬汉软绵绵倒地。
“拖去医疗室。”利奥波德对这场闹剧做出裁决,“费用和损失从他们的军功里扣除,取消今年剩余的休假,外加三个月劳役——明天起滚去修复消化舱。”
两个千夫长被拖走了。
尤利安看看地上蜿蜒的血痕,又看看桌上滚落的碎瓷片,最后看向军团长面无表情的侧脸。
“我可以走了吗?”他起身掸了掸衣服,彬彬有礼地问,“这顿饭花费的时间有点长了。”
等到雄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利奥波德走到餐桌旁拿起那支用餐巾折成的怪模怪样的小东西,仔细端详。
副官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报告长官,我仍然坚持原来的观点——放任一位雄虫阁下在军舰之中自由行动十分危险。这几天士兵们都有些躁动。”
“就像刚刚那两个蠢货?”
“他们是最先付诸行动的两个。但是,为了引起雄虫的注意、不惜违反军规犯些小错——拥有类似想法的雌虫不在少数。”
“你想把他隔离起来。”
“是的,至少应当限制其仅在卧室附近活动。除了必要的食物和医疗援助,禁止士兵靠近;即便需要近距离接触,也要结对,防止哪个具备英雄主义情结的雌虫一时头脑发热……”
“哼——英雄救美?”
“老掉牙的爱情戏码。”苏厄副官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这类情节的影片仍然占据军团内部影视库的热榜。也许有些士兵转动他们被娱乐公司荼毒的小脑瓜,以为拯救一位落难雄虫会令他们之间擦出什么爱情火花,发展一段浪漫关系——您知道,被信息素冲昏大脑的雌虫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这一次利奥波德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他的副官有些诧异。
“长官?”苏厄忍不住提醒。
刚刚经过一场争斗的用餐室被打扫干净,侍者将碎掉的餐具和椅子扫走,收拾了桌子上的碎瓷片、冷却后硬邦邦的羊肉以及剩下的营养剂。当他们抬着废弃物箱经过利奥波德身边时,他将那张餐巾也丢了进去。
柔软的、洁白的布料迅速分解,连带着那个让他没弄明白是什么的小东西一起,被高频振动的齿轮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