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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金玫瑰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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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嗯嗯……”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放轻松点,我亲爱的卡里亚斯。”
一双绿眼睛宛如闪耀的宝石镶嵌在男人的脸孔上,金色卷发被精心修剪过,还涂了发油,看起来就像阳光下的玛尔斯雕像,年轻,俊朗,散发着生气勃勃的活力。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下方圆形竞技场里的游戏,如此专注,以至于斜挂在右肩的长袍一角逐渐滑落到腰际,和精美的刺绣腰带一起轻轻荡在包金栏杆之间,“过不了几天,你就能在泰拉能见到你可爱的童年玩伴啦。”
泰拉,即奥维德拉克联邦的首都,也是宇宙中最繁华最有权势的几大星球之一。
在这座钱与权的通天梯上攀爬的鲁弗斯·卡里亚斯,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盯着男人的后背,再次坚持:“我需要知道尤利安在哪儿。”
从这间豪华顶层看台的包厢里向外望去,鲁弗斯可以看到观众围绕着底下的圆形沙地大声欢呼与激动尖叫,沸腾的信息素像工厂烟囱里排出的浓烟或污水一样流淌,令这位雄虫露出不适的表情。
但或许,更加令他感到不舒服的不是这场正在进行的狩猎游戏,而是自顾自将商谈地点定在此处的合作伙伴。
泰拉星上空的两个太阳中,有一团火球此刻正抵达这座巨大的露天竞技场上空。在炽烈阳光的照射下,那头金发仿佛融化的黄金顺着男人肩膀和手臂流淌出去。
不、也许不是好像,鲁弗斯被附近轰然爆发的喝彩声震了一下,才发现男人正在往外撒花:
一朵朵,黄金雕刻的玫瑰花,每个都有半个奥雷金币重,砸在包厢下方的观众头上溅起一阵又一阵欢呼。
“我说过了,在船上。”扬手又撒落一捧黄金玫瑰的伯狄诺斯·科涅利转头,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微笑,“现在还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点儿呢。晚上你去去科学院时,说不定可以借用中微子探测器见见他。”
鲁弗斯的神情顿时充满警觉。
他在科学院里有一个秘密情人,即使那个疑心病甚重的贵族未婚夫也毫不知情,朱诺知道他花费了多大力气才捂住这件事!
——或者说,他自认为瞒住了。
伯狄诺斯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又转过身,两只胳膊肘支撑着包厢围栏,紧紧盯着场内——
这场搏斗已经进入最后也是最精彩的阶段,汗珠从角斗士暗沉的鳞甲上不断滑下,膜翼张开微微扇动,发出滋滋的恐吓声,化成原型后占据了三分之二脸部的硕大复眼,倒映出他的对手,塔美拉王兽。
塔美拉是新近被联邦征服的种族之一。
这种生物生活在满是岩石和矿山的星球,重力约为0.8倍。单体的体形如同小山一样庞大,蜥蜴般的躯干两侧生长着二十三对翅膀,没有眼睛、头颅和上肢,每只翅膀尖都裂开缝隙,露出边缘呈锯齿状的细长舌头。
幼年期的塔美拉十分脆弱。翅膀尚未长成,只能用短短的肉翅和下肢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皮肤表面仅有出生时覆盖的透明黏膜,缺乏鳞片、甲壳的保护,很容易受伤甚至死亡。
小塔美拉只能躲在地下岩洞啃食矿石生存,被吸收的矿物质会加速身体的生长,血肉表面逐渐长出绒毛和,直到比石头更坚硬、比钢铁更锋利的羽翼刺破岩石——
成年期的塔美拉破山而出!
即使在这座足以容纳千万观众、同时支持四场角斗表演的圆形竞技场里,这只塔美拉王兽也堪称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斗兽。它牢牢占据着场馆底部的大半个沙地,层层叠叠的羽翼舒展时,刀锋般锐利的羽毛能划过低级看台的栏杆。
对面的角斗士只有它的一半高。
良久的对峙后,角斗士率先出击!骨鞭甩出,在空中划出弧光。
塔美拉王兽立刻弯曲翅膀护住躯体,翅膀表面被烧灼出一道焦痕,伴随着刺鼻白烟。它低吼一声,羽尖裂开的缝隙中猛地探出蛇一样的红舌,缠绕在角斗士的武器上,将其砸到墙壁上。
炸开的碎石和尘土中滚出一道身影。
骨鞭从诡异角度划断红舌,但断面流出的血液立刻在骨质腐蚀出蜂窝状孔洞。角斗士丢掉已经不能再用的武器,肩胛骨鼓起,迅速生长的膜翼张开,气流涌动。
王兽发出一声怒吼,羽翼耸动,铺天盖地的箭雨朝半空中的雌虫直射而去,观众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一道道羽箭刺破虚影,真正的角斗士已经借助灵活的走位,俯冲而下,扑向被钢铁羽翼护卫的核心。
血肉飞溅。
最前排的观众甚至紧张到来不及擦去汗水和污物。
一双双瞪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塔美拉王兽被刺中心脏而歪倒的躯体——看台上猛然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观众把手里能抓到的任何东西都朝着底下的竞技场扔去。
他们欢呼着角斗士的名字,欢呼声和掌声几乎震破鲁弗斯的耳膜!
夹杂着腥臭味的狂欢声浪扑面而来,令红发雄虫嫌恶地捂住鼻子。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场游戏终于结束了。
鲁弗斯也终于能和自己的盟友好好谈谈:“科涅利大人,我需要确认尤利安·维图斯·梅拉利奥的位置和状态,并非出于私人交情,而是为了我们之后的计划考虑。您也许没有见过尤利安,但请别把他当成一个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雄虫或者任性无能的骄纵贵族。
就我对他的了解,在被帕提亚的智能镣铐锁住手脚前,尤利安绝不会放弃任何逃跑的机会。那些雌虫无法想象他的决心……”
一声巨响打断了鲁弗斯的话。
起初他以为是竞技场主人为了庆祝这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发射的礼炮。
但是泰拉的天空澄碧如洗。
悬垂的两轮太阳静静看着地面上那些疯狂尖叫、沸腾、跑动的黑色小点。
鲁弗斯愣了一下,立刻扑向包厢的围栏,惊恐地发现圆形竞技场的中央正逐渐站起的庞大身影,层叠的钢铁羽翼扬起,仿佛在竞技场里掀起了小型飓风,它躯干上瀑布般流淌的鲜血昭示着那位不幸的角斗士的下落。
“怎么可能!它不是已经被刺中心脏了吗!”鲁弗斯尖叫。
钢铁翅膀守卫的躯干中央是塔美拉王兽的心脏,也是它唯一的弱点,刺穿之后就是其死期。
“啊,这个嘛。”旁边的科涅利侯爵搔了搔下巴,“我对这只塔美拉的身体做了点改造。”
迎着鲁弗斯惊骇的目光,他理直气壮地说:“如果猎物的弱点一目了然,那这场狩猎游戏就完全没有可看性了啊。”
鲁弗斯暗骂一声,毫不犹豫地点开了手腕上的装备,看着迅速展开的遮蔽力场将四溅的石块、杂物和血都屏蔽在外,才松了口气。
然而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可怕的碎裂声,他抓紧栏杆,感觉身体在向右栽倒——不、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是整个包厢、整个看台在倾斜!在倒塌!那只塔美拉王兽挣脱了竞技场设置的磁力围栏。
爬上了观众台!
“快叫国民卫队!”
鲁弗斯听见自己的吼声回荡在正在扭曲的墙壁间,而更多的尖叫、怒吼和狂呼从下方的群体里爆发,刚刚还高高在上观看和点评表演的观众像沸腾的蚁窝往外炸开,脚踩着脚,手挤着手,头碰着头,发了疯似的往外逃窜。
不幸处在那头畜生前进方向上的观众,仿佛一粒粒葡萄被榨成红色的汁水,顺着一层层环状阶梯向下流淌。
“开门!开门!”远处的声浪若隐若现,虫群涌向远离塔美拉王兽的那道出口却跌入了绝望——熟悉的磁力场堵住了出口,以往用来拦住想要趁机逃跑的角斗士和野兽,现在却困住了观众。
现在上场表演角斗的,轮到塔美拉王兽和竞技场内数以万计的观众了。
飓风席卷着场地内的一切。
那头野兽带着斑斑血迹转头,羽毛扎进幸存者们的身体,制造更多飞溅的鲜血、破碎的鳞片和撕裂的翅翼,在坚硬的铁灰色看台上留下可怕的痕迹,鲁弗斯几乎能听到包厢基座逐渐碎裂的声音。
极端尖锐的嗡鸣从风眼处爆发——暴怒的塔美拉王兽发出高频尖啸!
身处风暴的观众耳中、鼻中和眼中淌出鲜血。
鲁弗斯感觉自己的感官浸泡在了淡红色世界中,血腥气弥漫,他若有所感地将视线转向身侧一直保持着安静的雌虫,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餍足的笑。
在场内的惊恐和绝望沸腾到最高点时,一道金发的身影从天而降。
狂风烈烈,宽大鼓胀的袍袖里骤然探出一根根纤长的节肢,扎在塔美拉王兽翅膀与躯干连接处的骨骼缝隙里,剧毒麻痹了那个庞大的身躯,野兽还想发出最后一声啸叫,但那些舌头在伸出来的瞬间被切断,一只只扭动的红蛇落在观众席里,发出不甘的滋滋声。
奠定最终胜利的是一根荆棘骨刺。
它原本的主人是那个被吃掉的角斗士,现在被握在新一任狩猎者手中,伴随数道弧线,利落地切碎了塔美拉王兽的躯干,在迅速涌出的黏糊糊脏器中“啪嗒”掉下一颗心脏。
——看起来像一朵血做的玫瑰。
“不灭的伯狄诺斯!”
劫后余生的观众狂热地呼喊着救世主的外号——很显然,他们将会成为科涅利家族最坚实的拥趸,在即将到来的公民大会中,为伯狄诺斯·科涅利进入元老院投出重要一票。
鲁弗斯恍惚间看见他抬头望向这个摇摇欲坠的豪华包厢,似乎耸了耸肩,耳边再次响起——“放松点,一切都在计划中。”只是这次,他不再把它当作一句敷衍。
科涅利侯爵张开双手,大笑着迎接如潮水般涌来的热情和赞美,在欢呼、掌声和弥漫的血雾中,他比战神玛尔斯更加光辉灿烂,仿佛永恒而高贵的太阳也将坠落在他的掌心。
“阿嚏——”
尤利安放下餐刀,偏头打了个喷嚏。
“玛尔斯保佑您。”利奥波德头也不抬地说。在等待侍者送来下一批营养剂的间隙,他还在埋头处理文书,多层虚拟屏幕上爬满数字,光是扫一眼就让尤利安头疼。
“我想司掌战争和胜利的神祇不会喜欢管打喷嚏这种小事。”尤利安用手绢擦擦嘴唇,随即抬手示意侍者将餐桌另一头的蜂蜜酒送来。
一道不赞同的视线止住了侍者的步伐——“酒精不利于您的伤口恢复。”
尤利安翻了个白眼。
如果利奥波德不提,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得益于虫族强悍的体制,前几天被金属板的锋利边缘划伤的掌心基本愈合,只是时不时有点痒。“但没有酒精不利于我的心理健康。”他狡猾地眨眨眼,伸手去捞酒瓶。
就在尤利安抓住圆滚滚的瓶身时,一根手指摁住了瓶盖。
他拧起眉头。
琥珀色的酒液旋进杯口,随着叮当一声橄榄落入酒杯,增添了一抹青翠,被推到尤利安面前。
“用橄榄佐酒?认真的?”尽管如此,雄虫矜持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噢——”,那双金眼睛瞪大了。
“只有一小杯。”
“每天?”
“每天。”
尤利安接受了贿赂。
利奥波德让侍者将剩余的酒都拿走,余光瞥见尤利安小口小口啜饮酒液,感觉自己仿佛在投喂某种温驯的小动物。
不、不,他按捺住这种奇怪的念头。尽管只是短短几天的相处,但他知道这位雄虫阁下的性格可跟温驯毫不相关。无论是拒绝坐上飞船独自逃生,还是说服自己放走那些圣巢守卫,都显示出其强烈的个体意志。
这不是一个甘心服从强者、顺从命运的雄虫。
他会就这样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保持合作,直到被移交给监察院吗?
敲门声打断了利奥波德的思绪,他收回目光:“进来。”
军团副官推门而入。
利奥波德解开袖口,卷起袖子。一排排高级营养剂被副官从小型冷冻盒里拿出来,几乎排满了半桌子,看的尤利安叹为观止,邀请军团长一起用餐时,他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吃这些冷冰冰的浓缩营养糊,这都算不上“吃”了,只能说“注射”吧。
“这样效率高。”似乎看穿了雄虫的腹诽,利奥波德一边给自己注射营养剂,一边淡淡地解释道。
尤利安用下巴点了点侍者捧来的几大盒营养剂,讽刺道:“不如泡在营养舱里睡觉,省下用餐时间处理公务,节约的居住空间还能储存更多营养剂呢。”
利奥波德抬眼看向他。
第一次见识这两位相处场面的侍者脸色有些发白,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还有的偷觑着雄虫的侧脸,暗暗替他紧张:哎呀、可别说啦!
连副官都有些惊异地瞧了尤利安一眼。
军舰内部犹如一个独立王国,面对外来者,无论是高高供起、待遇优渥,还是不着痕迹地苛待、折磨,都在指挥官一念之间。作为受波狄卡军团看管的在押嫌疑人,这位阁下对待能够决定自己生活质量的上位者,态度实在不够恭敬。
实属不智。
如果尤利安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他一定会耸耸肩:知道,但是,改不了。
——身负“黄金太阳”维图斯的血脉,又是雄虫,从小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是追捧和赞美。
父亲再婚后,带着他来到梅迪奥家族,索拉公爵曾明确告诉小尤利安:“别公开渎神,其他都无所谓。”哪怕杀几个小贵族、惹上元老,也没什么要紧……毕竟再高贵的地位、多荣耀的头衔,也敌不过公爵手下十个师团的战斗力。绝对的暴力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包括造成问题的虫族。
可以说,尤利安的少年时代浸泡在无数赞美、鲜花和黄金珠宝之中。他没被梅迪奥这种堪称放纵的养孩子方式教成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已经得算上前世家庭教育的功劳了。
不过餐厅侍者想象中的最糟情况并未出现。
波狄卡号的最高指挥官只是意味不明地尤利安一眼,就转移视线,让副官开始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