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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与水上灯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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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安惊醒时，心脏还在怦怦跳！
他不得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垂下的荧光菌群好一会儿，才挣脱了胸腔里残存的惊惧、愤怒和绝望，慢慢坐起，捂住脸。
领口散乱，露出一根细细的银链，中间那一小截断角轻轻敲在他的心口。
“盖乌斯。”
嘴唇翕动，吐出这个名字。
但尤利安知道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本就狭小的房间愈发逼仄，令尤利安喘不过气。他捞出床底藏着的一小瓶蜂蜜酒，酒液香醇，流进喉咙，但这么点酒还没浇灭心底的烦躁就饮尽了。
舰长室的门猛然弹开——
“酒！”尤利安头发凌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语气里充满失眠者的暴躁，“蜂蜜酒、葡萄酒、麦酒，或者你们自己藏在行军床下的随便什么酒。拿瓶酒来——我睡不着！”
两名士兵目瞪口呆：“可现在是静默期……”
尤利安打断他们的话：“每天一杯蜂蜜酒，加橄榄——这是你们的利奥波德长官亲口跟我说的。时间是几个小时前，地点就在军官餐厅的二楼，军团副官可以证明。”
他瞥了一眼报时虫——“00:23”——很好，又是新的一天。
“不需要蜂蜜，也不需要橄榄。”尤利安抱着手臂，看向面有难色的士兵们，目光灼灼，“一杯酒就行。”
“这是军团长的命令。”
地板泛着冷光，白袍拖曳在地上的时候，有些像原始森林尽头幽静湖泊表面泛起的泡沫，又仿佛太阳灼烧地表升腾而起的酷烈白雾，古里诺的脑子里冒出一些古怪的形容。
或许是现在将近凌晨一点的缘故。
他和托卡正带着雄虫阁下穿行在波狄卡号军舰中。军官餐厅已经关闭了，他们只能去最近的士兵食堂碰碰运气——一些值班的大兵会偷偷吃点夜宵。
两名近卫队员硬着头皮走上吊桥，头上悬挂的辐射蛛网和栖息在走道两侧的射灯虫发出光线，将走道照得亮堂堂的，甚至盖过了透明舷窗外群星相聚迸发的星光。
尤利安披了一件朴素的白袍，走得很快。
炽烈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更加光艳璀璨。
落后半步的古里诺忍不住偷看了一眼，然后就捉住了托卡的视线——两只雌虫开始互瞪，眼神捉对厮杀，直到前方的尤利安脚步微顿，他们连忙收回目光，挺直脊背望向前方，目不斜视。
奥维德拉克联邦所规定的利维坦级别星舰，每艘必须达到30标准里长，内部配备足够数量的仓储空间、训练场和燃料室，才能有资格成为军用坐舰。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尤利安，很快迷失在了不计其数的平台、楼梯和船桥之间。他经过一间舱室，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全息舱；又路过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四周看台逐排升起，像大剧院——“那是我们最大的娱乐室。”古里诺有些自豪，“足以容纳大半个团的士兵观看角斗表演呢。”
哦，怪不得隐约散发着血腥味，尤利安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他们来到士兵们休息和进食的地方。相比于军官餐厅，这里面积小了不少，没有餐桌，透过虚掩的门板能看到一排排装着营养剂的货架，有点像医疗机构的药品库……
尤利安本来以为这个点遇不到其他虫族，然而看到货架、不、是食品架后影影绰绰的身影，不由得挑高了眉毛。
旁边的近卫队员敲了敲食堂大门。
偷吃夜宵的大兵们吓了一跳——其中有个大块头撞上铁架子发出巨响，夹杂着几声奇怪的叫声，不像虫族发出的声音。
尤利安好奇地望向里面，违纪大兵一个个溜出来，在墙边排成一排，低头看着脚尖。
不过就在最后一个大兵将要阖上餐厅大门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叮当哐当的响动，门缝窜出一道黑影，扑向尤利安——
逃犯发出一声尖号！
它的身体被挂在了两支交叉的骨刺上，灰棕色的耳朵和长尾巴耷拉下来。
尤利安凑近去看。它警惕地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想要龇牙，不过在古里诺和托卡带有威慑性质的眼神下，又咕哝一声，收了回去。
小东西的毛发十分柔软，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尤利安抚摸着那层短短的灰毛，掌心下的温热令他讶异地睁大眼睛，不由加重了力道——“呜——”棕色眼珠圆滚滚的，望着尤利安，有些可怜巴巴。
他将那只小可怜从士兵的武器上解救了下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从倒趴着的毛耳朵摸到长长的吻部和湿润的鼻头，再往后使劲挼了一下它的大尾巴。
“这是什么？”尤利安问。
古里诺有些尴尬地道歉：“非常抱歉阁下。”他横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大兵们，除了块头最大的那个蜂族雌虫——他好像大脑缺根筋，盯着雄虫怀里的小东西，乐呵呵傻笑，“这东西可能是他们从外面捡回来……”
“捡来当宠物？”
古里诺更尴尬了：“……当储备粮的。”
尤利安掂了掂怀里的重量。
“报告长官！只是一个小零嘴儿。”喜欢乱捡东西的密林熊蜂插话道，“烤熟了很好吃。如果加点帕皮提雅花蜜，很接近宇宙食品商会生产的Ⅴ型营养剂的风味，您知道，就是那款大火的……”他的热情推销在古里诺的瞪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蜜汁食树兽味。”
尤利安的接话立刻引来了这个蜂族美食家闪亮的眼神。
他一边安抚着怀中那只毛绒绒，一边对齐刷刷看着自己的士兵耸耸肩，“他们家的广告在蜂网铺天盖地，所以我也下单了一盒。味道不错。”
虽然身体无法吸收营养，但尝尝味道还是可以的，有点像前世的蜂蜜炸鸡。
相似的品位可以拉近虫与虫之间的距离。
这群大兵此起彼伏地惊叹一阵后，开始热情地向尤利安推荐异域美食（大部分都是战场上就地取材），包括但不限于：芸香、胡椒和葡萄酒腌制的三眼野兔肉，肚子里塞了樱鱼酱的烤乳猪，点缀着绿薄荷和大马士革李子的黑脸羊肉，以及只撒盐的大眼狮鲈鱼汤——“口味清淡，但是非常美味！”——来自密林熊蜂的反馈。
不仅如此，他们还想现杀现做，招待一下这位品味绝赞的雄虫阁下。
尤利安拒绝了。
他收紧手臂，怀里的小可怜在发抖——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鳞甲或膜翼的触感，既不坚硬冰冷，也不滑腻紧实，皮毛包裹的血肉柔软温热，像一只暖呼呼的热水袋，熟悉到令尤利安有些恍惚。
尖耳，长吻，大尾巴。
这是一只灰狼。
或者说，它长得和尤利安记忆中的灰狼一模一样！
就是体型小了点儿——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只幼崽呢！没关系，小小的也很可爱。
虫族是没有狼这种生物的。
小时候，父亲倒是给他带回来过一只小猫，嗯，圆形头颅上长出三根利角，拥有鼓起的多面水晶般红眼睛以及布满荆棘甲壳的后背的赛璐珞猫。
它迅速戳破了他从上辈子起就对“猫”这个词抱有的美好印象，并且再也无法接受亲人或朋友用赛璐珞猫这种生物来形容他——也许在虫族审美里，复眼、甲壳和鳞翅就和蓝星人眼里的蓬松皮毛和长尾巴一样可爱吧。
“在哪发现它的？”尤利安强按住内心的激动，但声线还是有些微颤。
好在密林熊蜂的大嗓门盖住了这丝异样：“大熊星系！”
大块头兴致勃勃：“那个星球的矿产资源太单一了，还没有达到联邦太空研究协会的命名资格，不过外表看起来很好吃。”忍不住吸溜了一下，继续道：“球体表面是棕褐色的，靠近恒星的那面覆盖着洁白的星尘，远远看去好像一支巧克力味的冰激淋球。”
他旁边的一个士兵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让我代班时说的‘必须前去察看的紧急情况’？认真的，一个冰淇淋球？”
“别打岔。”密林熊蜂摆了摆手，“总之，那个星球长得还挺有特色的，围绕着赤道有一圈隆起的山脉，我操纵掠行艇降落在了山脉脚下，然后在一个山谷里看到了这群小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戴拉米兽人的原型体，但是体形和捕猎技巧都差远了，感知能力也差劲，挤成一群，光晓得大声叫唤……”
“一群？”
“噢，本来有十几只。不过差不多都吃了，就剩这只最健壮的留到最后……”没想到最后这只不仅强壮，智商也高，居然叫它挤出笼子，还机缘巧合地获得了雄虫的喜爱。
熊蜂士兵挠挠头，不能理解这身防御差劲、也不能分泌毒液瘴雾的皮毛，为什么能取得雄虫的好感。还有那口牙齿，看着尖利，实际上连他的手指头都咬不穿。
连戴拉米兽人发狂时都能划拉他一爪子呢！
大熊星系第七行星……
尤利安暗暗默念了好几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激荡和迷茫。
是它吗？那里会是蓝星吗？
蓝星！这个名字让他战栗。他曾想尽办法搜寻有关信息，可是无论查找过多少古籍、搜索过多少星球的历史，都无法找到前世故乡的痕迹。
联邦下辖亿万星球，更别说星际同盟的属地，以及未知星域……茫茫星海，浩瀚无边，也许是还没找到，也许随时间湮灭，也许根本不存在！尤利安已经放弃了。
线索却在他身陷囹圄的时候跳了出来！
尤利安在狂喜之际又突然生出了几分惶恐：记忆会不会模糊？这只小东西真是灰狼吗？
或者更糟糕的——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这些看起来傻乎乎的士兵会不会早就被幕后黑手指收买，故意引自己上钩？
直到手下发出一声呜咽，尤利安才回神，安抚性地揉了揉那对尖耳朵。
他稍为平静后，又问道：“你还记得星球坐标吗？”
光靠“表面棕褐色”、“覆盖星屑”、“赤道隆起一圈山脉”这三个特征寻找这个未命名星球，不比在批发市场的冷库里找到一支特定的冰激凌蛋筒更容易。
哪怕范围缩小到大熊星系的小行星群，一个个筛选也十分耗时耗力——尤利安想直接拿到星球的经纬度坐标。
“啊、这个。”密林熊蜂挠挠头，很显然在疯狂翻找记忆，然而额触角紧张得快抽搐了，还是记不起坐标。毕竟，那里既没有丰富的能源矿藏，也没有挑战性十足的猎场，在打到一窝风味特殊的野味后，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了。
看着尤利安露出失望的神色，众士兵偷偷肘击这个大块头。
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同伴的施压产生了作用，密林熊蜂的脑门上忽然叮的一声：“啊！那艘掠行艇！”
“在那次出行后，它的引擎有些故障，一直放在维修库。导航仪上应该还保留着最后一次航程记录。”想了想，他又有些不确定：“不过也许会自动清空缓存……”
“请帮我去查查那艘掠行艇的记录吧。”尤利安郑重道。
“好、好的，阁下！”大块头第一次接受雄虫的委托，有些惊慌，但很快挺起胸膛保证道，“交给我吧！”
除了行星坐标之外，尤利安还想买下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二十个列纳尔，可以吗？”
密林熊蜂张大了嘴巴。
“或者一个奥雷？”
列纳尔和奥雷是奥维德拉克联邦通行的货币单位，一个奥雷相当于二十五个列纳尔。
尤利安常年独居，没有社交需求，也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最大的开支来源于酒类，不太清楚一只异星怪兽的市场价格。更何况这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来自某个偏僻星球，连捕获它的士兵也不知道属于什么种族，更不可能找到参考价。
好在作为一个雄虫，尤利安从来不需要为钱发愁。虽然被公爵流放到偏远的潘诺，但梅迪奥家族也不至于断绝对一个雄虫的供养，泰拉系统也会每月发放津贴……
他一开口就出价半个奥雷，差不多相当于普通士兵两个月的月俸了，足够买整整十箱Ⅴ型营养剂，或者两打上好的坎帕尼亚葡萄酒。可以说是十分慷慨的买家了。
听到这样的报价，几乎所有雌虫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就在尤利安准备抱着小狼离开的时候，旁边的古里诺和托卡忽然神色一凛：
“全体敬礼！”
一声嘹亮的口令声打破了嘻嘻哈哈的氛围，士兵们猛地挺身站直。尤利安的背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所有战时缴获必须上交，禁止私下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