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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元老们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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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迪奥疯了。”酒液入喉,因为久等而不耐烦的心情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刺激得更加蓬勃,空杯子扔回桌上,轱辘辘顺着桌面滚了出去,在即将落地的那一刻被另一只手捞了起来。
“他以为他是谁?”醉意上头的元老咆哮道,“——元老院的主人吗?!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他!能够影响整个联邦乃至三分之一已知宇宙的议程已经整整推迟了三个小时了——因为这个傲慢的混蛋!”
戴着刺荆棘纹章戒指的手将杯子放在一边:“如果你珍藏的宝贝突然有一天不见踪影,你也会发疯的。”
卡萨里斯瞧着元老院外延伸的台阶前一个逐渐延伸的影子,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梅迪奥的小少爷可真会给他的继父找麻烦。不过,这也是雄虫的可爱之处。”
“哈!你还记着那个无疾而终的约会申请呢。”
又抓起另一杯酒的特里·贝尼古拉嘲讽道,“奉劝你管管自家的臭小子,既然被雄虫拒绝了就放弃吧,别像个软蛋似的纠缠不放……呃、说真的,不是你家干的吧?”
他忽然眉头一皱,低声道:“诱拐、绑架雄虫可是联邦重罪,而且你没看到上次梅迪奥发疯的样子吗?封锁航道,拦截重要贸易关口,出动私军把泰拉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征服者公爵要率军征服自己的联邦呢!”
“我相信很多元老都有相似的疑虑。”卡萨里斯顺着这句牢骚轻声道,“梅迪奥的军功太盛——联邦军团里有多少位将军曾是他的同僚或下属?”
“军团永远忠诚于联邦,而非个人。况且索拉·梅迪奥已经退役十年了。现在军队里的新星应该是那个金色头发、还是红色头发的年轻人……科涅利,对吧?最近才在竞技场搞了一件大事,赢得了许多泰拉公民的支持,在下一届财务官的选举中呼声很大。”
“我们的征服者可不会被一个财务官的职位打发掉。”
“那就再给他一个执政官!”特里醉醺醺地说,“说真的,从一个平民到公爵,再到联邦最高权力中心的共同首脑——整整三次!我不觉得还有比这更高贵的贿赂了。”
可是卡萨里斯不为所动:“如果他想,之前就可以连任联邦执政官了……不、梅迪奥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你还不明白吗。他有两个儿子,一个雄虫,一个雌虫,却从未表达过和其他家族联姻的想法……”
特里醉眼朦胧的看着他,歪靠在长桌边缘——
这个酗酒的傻瓜,看起来接下来的元老院会议只能在他醉醺醺的梦乡里度过了。
卡萨里斯扫了他一眼,看向议事厅那两扇青铜大门外,剩下的话被吞到肚子里。
他最亲密的盟友特里听不到,任何人都不会听到:是的,当然没有比成为奥维德拉克联邦的两位执政官之一更加高贵的荣耀,但……既然权力是最好的美酒,为何要与另一人分享呢。
征服泰拉!
成为奥维德拉克历史上的唯一主宰,岂不是我们这位‘征服者’所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誉和功勋!
就在他的牙齿因想象而战栗时,清晨的雾气终于散去,泰拉星系中那颗赤红色的太阳已经艰难地爬上地平线,一点点驱散议事厅门口处那些如同飘扬的幔帐似的薄雾。
最高处的台阶上落下一只靴子,然后是白袍下摆绣着蝎子花纹的紫色镶边,猩红色的短披风垂落,被这位姗姗来迟的公爵挽在臂弯,晨风吹起了那头红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下一双血痂般暗红色的眼睛。
“好了。”索拉·梅迪奥公爵说,对自己的迟到懒得做一丝辩解的样子,径直朝着议事厅深处的席位走去。
元老院里闹哄哄的议论声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议程开始吧。”
冗长的议程结束后,泰拉星球的两轮太阳已经爬到了天穹顶端。
炽热的光线让元老院高高的大理石台阶前投下三三两两的影子。
这群权势足以撼动联邦的大人物在象征国家权力的白骨蜂巢雕塑面前也得放弃乘坐浮空车的特权,回归原始的步行。于是这段百十来级的台阶自然而然成为元老们交换信息、拉拢盟友和酝酿新一轮阴谋的绝佳地点。
“最新消息,波狄卡军舰坠毁在第一补给站时,除了塔台里那些当场死于撞击的倒霉蛋,没有发现其他尸体。他们正在加紧搜救舰艇内部,暂时没有检测到雄虫的信息素……”拉特朗·马尔库斯走在老朋友身边,略显担心地看了一眼对方。
尽管这位恶名和荣誉等肩的公爵不发一词,但作为共同征战和维持友谊了近三十年的朋友,这位马尔库斯家族的家主还是能感知到索拉公爵的一些更加真实的情绪——
从绷紧的下颚线里、从比平常更急促的步伐里……这让他更像一名雌虫、一个担心孩子的父亲,而非一架“吞噬战争和暴力、吐出血腥和权势”的机器。
哦,这句绝妙的形容正来自对方抚养的那个格外古怪和叛逆的孩子。
拉特朗得承认,作为梅迪奥和维图斯联姻的牵线人,他考虑过这对出身和地位差异巨大的新人之间可能产生的各种麻烦,不过最意料不到的,还是那个初见时躲在自己亲生父亲身后、紧紧揪住长袍下摆的小虫崽。
唉、那曾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家伙啊。
羞涩得像玫瑰花瓣上的露水、乖巧得如同朱诺身后提起婚纱的侍童。
他当时还有些担心这小孩会不会被性格霸道的小奥勒琉欺负呢!
谁能想到,情况恰恰相反——
拉特朗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为尤利安的大胆行为而震惊了——他还知道自己应该是个脆弱温顺的雄虫吗——小尤利安挡在雄父病床前跟索拉吵架的那副架势,比拉特朗手下的尖啸先锋队为撕碎敌人防线发起的冲锋还要咄咄逼人。
尽管偶尔、只是偶尔,拉特朗在心底会为这两人吵架时蹦出的那些精妙的比喻和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话拍案叫绝。
怪不得索拉结婚之后就迅速掌握了旧贵族阶层内部流通的那些礼节和毒汁呢,要知道,他此前被人当面嘲讽“乡巴佬”都没听懂——虽然事后那个自恃身份的老贵族很快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群流氓地痞暴揍,不得不在生命维持液里泡了大半年。
索拉·梅迪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和感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塔台周围布置了高精度探测器吧,现场视频发我一份。”
“那是为了星球防御和反击作战用的……”中央星系驻防军的最高长官有些无语,但是看到好友丝毫不为所动的侧脸,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眼神扫过从后方经过的一群紫袍元老,拉特朗换了个话题:“奥勒琉呢?过两天就是中央军校毕业典礼了,作为荣誉毕业生,他应该在准备毕业演讲了吧。”
他兴致勃勃:“我有个幕僚笔杆子特别好,今年泰拉大剧院里那场轰动全城的《奥格纳提乌斯的伟大胜利》就是他写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不用。”索拉回绝,“短期内他不会回到泰拉。”
拉特朗有些吃惊:“你派他去——?”后半句被他咽回了肚子:“好吧,但毕业典礼可是踏入军队生涯的起点和基石。一场激励人心的演讲可能为他迅速收获许多追随者的目光,更顺利地走上晋升之路。”
“追随者的‘目光’,不是他们的忠诚。”索拉暗红色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忠诚不是言辞所能打动的。他需要胜利,连续不断的胜利。”
之后,拥戴和权势就会接踵而来,正如索拉踏上的道路。
但是出身原始氏族的拉特朗摇摇头:“胜利为你带来数不尽的喝彩和拥护,但暴烈的武力也能激发数不尽的畏惧和敌意,他们躲在暗处,像吸血的水蛭和恶毒的蚊蝇一样等待机会吮咬血肉,就像这次的绑架……
尽管监察院和第六远征军都声称自己的行为完全符合法律程序,但是谁都知道那都是堆冠冕堂皇的屁话!幸好小尤利安没有落在他们手中……”
“他们该庆幸自己没有成功。”索拉公爵淡淡地说,但是拉特朗嗅到了他语气中的血腥味,联想到往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再次巧妙地避开了那个名字,低声告诫自己的朋友:“你的敌人够多了,为什么不用更温和一些的方式取得胜利呢。”
“用柔软的舌头吗?”
“还有婚约。”
拉特朗劝说,“你的儿子们都成年了,不论是为了家族的繁荣和发展,还是为了他们的未来,都是时候筛选结婚对象了。”
“别和我说你也列出了一张清单。”
“为什么不呢?贵族派那些老顽固的家里可是储存了许多适龄对象,塔克文、米特拉达、加维乌斯……一段美好的婚姻会为我们带来足够多的财力、资源和政治支持,那正是赢得下一届的执政官选举所需要的。”
索拉公爵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在浮空车缓慢旋开舱门的机械声中皱眉思索,搭在门边的右手不断摩挲着戴在无名指的那枚镌刻着毒蝎纹章的黄金戒指。
拉特朗在友人低头钻进车里的前一秒,听到他作出了决定。
“视频和清单都发给我。”
远在一百八十二个星系之外的尤利安还不知道自己的结婚人选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名字。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冷笑几声抛诸脑后。
反正那次角斗游戏后,尤利安与奥勒琉之间的对抗被长辈们一句玩笑式的婚约邀请所化解,但大概因为当时还没完全适应社会习俗的小雄虫在听到这份提议时,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惊和失语,引起了索拉公爵的兴趣,大人们之后总喜欢以这种事打趣他。
自他从圣巢回来,养父就给他拉了一份长长的婚约者名单,里面全都是地位和权势相当的元老家族中的适婚雌虫。
其中三分之二的候选人的年龄是尤利安的三倍,剩下三分之一是离异或丧偶的鳏夫——“但是他们十分体贴而且拥有供养雄虫优渥生活的丰富经验。”——据索拉公爵所说。
年轻(甚至年幼)的雄虫,以及年长的雌虫们。
这是性别比例严重失衡的社会里贵族婚姻的常态。
小尤利安很不习惯,讲理、大吵大闹、绝食、抗议……但除了让全泰拉的贵族都听说了梅迪奥家这个“古怪不合群”的长子,被当作社交时的谈资和笑话之外毫无作用。
所以他学会了无视这一切,任由他们自说自话。
反正话语权永远掌握在他们手里,对那群以他的养父为代表的傲慢雌虫来说,雄虫们只不过是神经脆弱的花瓶和生育工具。
而打破这群混蛋的臆想,一向令尤利安乐此不疲。
不过,当下,他还有一句话想吼出来:“这场该死的暴风雪什么时候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