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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雪来客 雄虫不可以 ...

  •   “砰——”

      洞开的门扉如同河蚌张开缝隙,吸引着暴烈的风雪呼啸涌来。

      不速之客抖落完身上的雪粒,朝抓着拖把跑来的孩子道了声谢,假装没看见对方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径直走向吧台。

      “不走运的一天!”牌桌上的老赌徒嘟囔着,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评论别人,“忙活半天,一个子儿没赚!嘿!”一手抓着扑克牌,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狼藉的餐盘,将半瓶麦酒倒了个底朝天,舔了舔瓶口,又摸到一小块吃剩的麦饼,朝旁边一甩,“赏你的!”

      那孩子跳起来一口吞掉食物忙不迭道谢:“感恩虫巢生还者……”

      这糟糕的声马屁听得其他赌徒哈哈大笑,带着恶意和嘲讽的尖利笑声让老赌徒脸色涨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吓得小孩连连后退绊倒在地,打了个滚儿。

      “这儿的招牌是什么?”

      没理会背后这阵骚动,客人一脚蹬在高脚椅底部,将自己砸在舒适的皮垫上。眼神扫过对面排列整齐的酒柜、长长的木质桌面,以及吧台尽头那个盯着一杯酒如临大敌的客人——

      哦等等、那是橘檬水吗?

      第一次来酒吧的傻小子,背影比正面有威慑力多了,他忍不住哂笑。

      他将手肘撑在吧台上,朝酒保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恭维程度恰到好处的笑,“除了你之外——顺便一说,叫我维利。”

      尾音悠扬地飘在空中,沾染了满室酒气之后显出一丝暧昧。

      “你来自维利草甸?”
      “嗯哼。”

      “维利出产的酒可是远近闻名。”
      “可维利的姑娘远没有这儿的美丽。”

      这家伙在跟我调情?酒保扬了扬眉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结实有力的肌肉块,再瞧了瞧对方白斩鸡似的身材,“啧”了一声。

      维利潇洒的笑意僵在脸上。

      酒保点头,但目光仍然紧盯着吧台对面这个来自维利草甸的客人。

      十几年前的从军经历赋予了她健壮的体格和敏锐的战斗直觉,若非如此,也无法在这个充满混乱和危险的荒原小镇里撑起一家酒吧。从借醉发疯的蠢货到和不长眼的街头混混,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揍过。

      直觉在眼前这个客人走进酒吧大门时就在坚持不懈地报警。

      前两天被她一拳揍出酒吧大门的盗贼同伙?
      还是附近新生的黑势力打手?

      她暗自警惕。

      “试试‘血爪’。”酒保从柜里拿出一个杯子,不动声色地说,“今晚这种天气,我建议你喝点烈的。”

      维利笑了。

      “还有比……”含糊带过的几个词衬托得暖烘烘的室内多了几分热意,“……更烈的吗。”

      酒保眯起眼睛,紧盯着对方深棕色的眼睛,这在兽人族里称得上一种威慑性举动。

      “喔喔喔。”维利立刻投降了,但是以一种令人恼火的玩笑态度——笑嘻嘻地举起双手,好像在说: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一道凌厉的风声炸响,棕黑色的瞳仁紧缩,维利的毛发几乎炸了一下。

      痛呼和咒骂响起,老赌鬼松开揪着孩子不放的手,捂着额头,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嚎道:“你这个疯婆娘!”

      “清洁费!不然我就把你的卵蛋攥出来!”比他响亮得多吼声回荡在整个酒吧。

      气炸了的老赌鬼被同伴七手八脚按住,倒不是他们有多少友谊,而是开到一半的赌局马上就要赢了,可不能放过这个往外掏钱的冤大头。他们架起这个半边脸都是血的老赌棍冲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大概是跑到哪去继续开牌了。

      酒保朝地上啐了一口:“孬种!”眼神才落到面前的维利身上:“……你干什么。”

      维利放下举到一半的手臂,干巴巴地说:“好吧,要最烈的那种。”

      酒保开始调酒,感觉到维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晃荡着深紫色液体的酒杯放上台面,被一根手指推到这位不速之客面前。

      “你的‘血爪’!”

      维利吞了一口:“不错的酒。”他认真评价道,“就像吞了一团火炭,从喉咙烧到胃里再狠狠打几个滚,搅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说得你好像吞过炭似的。”

      “为什么不呢?”现在轮到维利扬眉了,“索利芭河谷那一战从天而降的火球炸开,飞出燃烧着火焰的石头,砸碎了我的牙齿,烧坏了半个胃。”

      酒保一边擦拭着手里的玻璃杯,一边瞥了一眼他的嘴巴——嘴唇很薄、牙齿整齐——忍不住讽刺他:“可你看起来就像城里那些贵族少爷——尾巴毛都梳得油光水滑,这辈子遭过最大的伤害就是被伤身伤心的贵族小姐抽耳光。”

      他咧嘴哈哈大笑:“赞美生物科技!”接着身体前倾,快速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那是参与索利芭战役的军队番号。

      酒保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号,这让她的脸色缓和了,眼神也不再如同原来那样充满敌意和警惕,意料之外的联系迅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别说这对前战友还拥有共同的敌人。

      或者说,曾经拥有共同的敌人。

      “那群该被兽神剥皮抽筋的臭虫……”酒保低骂道,抚摸着包裹在衣料下的右臂,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被战场上遗留的辐射灼伤的痛楚,更糟糕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那群虫子用高温辐射炮清洗了整片河谷。

      只有她们这些迟来的援军侥幸躲过那一波攻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战场上传来的那股可怕味道。整个河谷里只有高阶战士外放武技护盾活了下来,寥寥无几,都在遍地焦尸之间被疲劳和高温弄得浑身湿透,狼狈喘气。

      吧台尽头的傻小子突然咳嗽起来——呃、他被橘檬水呛到了?

      维利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你不怕那些灰衣密探?现在到处都是被他们收买的‘耳朵’,探听是否存在对那位新盟友的不满言论,或者‘不利于兽人族和平发展’之类的屁话。”

      “那恐怕他们还得等一会儿才能攒够扩建监狱的钱,毕竟不满的兽人可不止两三个。”酒保弯腰将干净的酒杯放进吧台下的储物柜。

      这动作令那头褐发散开,显得更蓬松了,淡淡的烟草味扑到维利的鼻尖。就在他有些心猿意马的时候,一抹寒光叫他眼角一抽,本能地露出牙齿,在发出低吼之前被他截断在喉咙里。

      抓着冰锥的酒保斜睨了一眼,宽容地略过他的尴尬,砰砰砰地凿破冰块:“中心城的老爷们可能把自家最后一把金勺都熔化成黄金,送给那些臭虫了。”

      “嘿、小点儿声——就算你不怕,可你的家人、朋友呢?”维利小声警告,“万一那些灰秃鹫找来呢。相信我,我见过不少这样的悲剧。”

      “只要他们有那个胆子!”扶着冰桶的酒保昂头,用在战场砸碎敌人脑壳的力气猛砸那些滑溜溜的冰块,“兽神护佑索利芭。”

      索利芭河谷的遗民。

      维利了然。

      “我很遗憾。”轮廓圆润的棕眼睛在灯光笼罩下发出融融暖光,“真的、真的很遗憾,为了你失去的那些家人、亲戚、朋友……”

      酒保凝视着他,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下了。

      一个醉鬼突然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连续不断的微弱呻吟没吵醒其他醉倒睡着的兽人,倒惊动了旁边那对夫妻;椅子腿吱呀响亮了几声,丈夫站起来,踩在嘎吱嘎吱的木地板准备去看看那个倒霉醉鬼。

      这个摔伤脚趾的倒霉蛋打断了刚刚涌动在吧台这儿的暧昧。

      酒保不自觉地抬手理了理头发,右手抱着冰桶,丝丝缕缕的冷气蔓延到裸露的皮肤上,她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低头喝酒的维利,脖颈纤细,脆弱得她一只手就能捏碎。

      这个前战士突然被刚刚扭捏的举动吓了一跳。

      是啊,就算她还没查清楚为什么这个暴风雪之夜的最后一个客人会激发自己的战斗直觉,但在强大的力量差距下,对方又能做什么呢?恐怕她最应该担心的是,强壮的大腿肌肉会不会扭断这个瘦猴的腰。

      酒保咯咯笑起来。

      “咣当”一下,冰桶砸在吧台,两只筋肉结实、线条流畅胳膊支在台面,她低头凑近这个来自维利草甸的维利,发出邀请:“今晚……”语气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挑逗。

      维利终于抬起头,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跟酒保勾搭成功的兴奋或得意,只有一种近似漠然的冷静,“我很遗憾。”

      就在酒保脸上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时,“砰”一声闷响,她半边后脑勺被掀开,喷出的鲜血溅在背后的木墙上。

      酒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维利转身跳下椅子。

      “吧嗒”“吧嗒”,第一声是酒保的尸体倒在吧台上,第二声是扶着醉鬼往门那儿走的年轻人腿一软摔倒地上,他的妻子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扑向倒在地上的丈夫,口中呼喊着:“不——”

      “砰!”

      这对令人羡慕的爱侣被同一颗子弹打中,双双倒在地上。

      接下来是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维利手里的家伙像点名一样挨个点中酒吧里的顾客们。

      当最后一声的余音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时,维利仍然举着手臂。

      丰富的从业经验告诉这个密探绝不能在任何时候放松警惕,尤其是当你以为已经完美解决任务目标的时候。乍然松懈的神经、粗重的吐息和迟钝的反应会组成一把兽神的死亡镰刀悄悄搁在你的咽喉下面,带走大部分菜鸟密探的性命和某些不走运的老秃鹫。

      他就这样静静地侧耳倾听,直到听觉覆盖范围内的所有活物的呼吸、心跳乃至肢体末梢的神经反射性抽搐都逐渐平息后,才放下手。

      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掏出别在腰后的联络器发送了一条消息。

      等回到吧台那儿,他本来准备取出大衣里藏着匕首,但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具浑身横肉的尸体,又把心爱的匕首放了回去。

      左看右看,抽出一把冒着冷气的冰锥,一下插在了酒保的头顶心,顺着发缝一点点割开皮肤……

      尽管密探维利是个熟手了,但手下这具尸体还是给他造成了一些麻烦,就在这只灰秃鹫专心致志处理着这些层层堆积的暗黄色脂肪、板结的肌肉块忽然密集坚韧的神经群时,忽然耳朵一动,几乎和他直腰拔枪的动作同时——

      那扇遭受了一整夜暴风雪毒打的木门再度弹开了!

      一只白色的影子冲进来,像头沼泽里的泥浆怪似的噗噗噗往外喷溅泥点子。维利眯起眼睛,谨慎地后退,左手将枪口稳稳对准那头犬科兽人,右手紧握那只滴着血的尖锐冰锥。

      狂风涌入洞开的酒吧大门,风与雪滚过室内,冷肃的寒气中夹杂着血腥味、污秽的臭味、火药舔舐皮肉散发的焦煳以及门口那只兽人身上散发的……

      等等、这味道不对,维利敏感地皱起鼻子。

      尽管对方身上那股气味和那群臭烘烘的犬科兽人有些相似,但是仔细闻起来却更像石头、草木和河流那些更原始、更自然的体味。这是一只低级野兽!

      被愚弄的感觉瞬间激怒了这个神经紧绷了一整晚的灰衣密探,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突突直跳,想也不想就按下扳机。

      在弹射的金属块与狭小弹道中的火药之间发生致命碰撞时狞恶大笑:“该死的畜——”

      随着“砰!”的一声,一枚子弹打穿了那扇可怜的木门与墙面的连接处,老家伙终于不必再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发出一声响亮的哀鸣后轰然倒下;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兽人的尖吻砸进地板,飞溅出一连串鲜血和碎牙,混合着咕哝和呻吟。

      维利吐出一口血水,刚刚后背好像被一枚炮弹击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脸朝下嵌进了地板。幸好这间小镇酒吧用的都是廉价木料,被水汽和冰冻腐化侵蚀得厉害,否则他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不会有。

      谁?谁在背后偷袭他……

      他明明已经确定这间酒馆里没有活物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流的声音、没有属于生命的勃勃热量——哪里蹦出的敌人?怎么会蹦出敌人?!

      尤利安也想尖叫!

      他感觉身下压着的肢体在剧烈扭动,尤其是那张长满黑毛的大脑袋都将地板砸出一个窟窿了,还在顽强地转来转去,甩了他一手黏糊糊的红白相间的液体。

      “沃夫娜!沃夫娜!”尤利安大喊大叫,双手压住那个乱动的后脑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对方的上半身,“咬它!”

      灰狼喉咙里发出低吼,犬齿外翻,一口咬在对方露出的脖颈上,蓝色的血溅到尤利安脸上,令他发出一声干呕。

      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尤利安翻身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摘下头盔,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没什么,他安慰自己,这是正当防卫。

      任何一个连续遭遇飞船迫降、燃料耗尽、深夜顶着风雪步行十几公里等等屎一般的坏事之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庇护所,却发现里面都是形状奇怪的长毛怪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使用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后,他连比带画努力沟通结果——

      要来了一杯水。

      好吧……至少他有一杯水了,虽然味道怪怪的。

      然后,就在尤利安以为自己的坏运气耗尽了,砰得闯入了又一个黑色毛怪,叽里咕噜一通,开始大屠杀……

      他叹了口气,捏起镶嵌在背甲上的几个金属块,扔在了地上。他现在开始有些怀念奥维德拉克联邦了,起码在那儿他猜得到发疯的原因——暴力、性和权力的其中之一,或者几个。

      可是宇宙中的其他种族……圣巢怎么就没开一门星际语言课呢?起码他能弄懂为什么一个神经质杀手要在酒吧大屠杀。

      他恨这个疯狂的世界!

      尤利安扶着膝盖起身,忽然警觉地回头,地板里传出一声呻吟——

      他目瞪口呆地看到一个鲜血淋漓的脑袋抬了起来,但是杀手比他更惊愕。

      捂着摇摇欲坠的脖子,维利颤抖着看着前方,高大的身躯,充满杀戮和死亡气息的盔甲曲线,还有那双冰冷的异色瞳孔。

      他吐出一口血沫:“臭——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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