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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欢迎式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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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安捋了一把湿淋淋的头发。
“真热!”抓着棕色毡帽扇了扇,他仰头望着天上那颗可怕的火球,感觉皮肤下的血液都在沸腾。
进入草原后,这颗星球好像一瞬间就进入了酷夏。
原先的制服不透气,天天闷得他大汗淋漓,豺狼头帕帕主动借了一套行头,宽檐帽,长袖衫,翘头靴。
风里带着一丝热辣,鼓起的衬衫就像扑打在海滩上的浪头一样变换形状,尤利安尽力将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以免无处不在的草籽和尘土从缝隙里钻进去,弄得他浑身痒痒。
深深浅浅的绿色铺开,草叶弯曲,轻柔地抚弄着尤利安裸露的小臂,痒痒的。
他屈起手指,弹开了一只努力爬到手背的小虫子,望着远处的碧空、群山和五彩云锦般的草滩,又卷起舌尖,即兴吹奏的一曲轻松活泼的小调——这几天他总是这么兴致勃勃,精力充沛。
一旁的沃夫娜嫌弃地喷出一口气,哒哒哒地跑到背着行囊的帕帕那里讨水喝。
这只毛发茂密的动物此时也尝到了这地界的厉害,鼻头湿润,吐出舌头时不时地哈气,连被无情地拒绝后也打不起精神吠叫,转了个身,蔫头耷脑地走在尤利安身边。
“漫长的寒冬过去,兽神挥手,将夏季的暑热挥洒在生灵之间。”
普莉拉解开脖子上系着的小方巾,擦了擦汗,又很快重新系了回去。
她在安慰尤利安,也在安慰自己,“快了,顺利的话,后天一早就能看见索利芭河谷口的那块巨石。”
但是帕帕有些担忧:“水量最多支撑半天。”
“之前为节省时间抄近道穿过弥达岩洞,在沙卓荒原没有停留,也没有机会补充给养。原计划的水储备放了一些余量,不出意外本来是够的……”
作为计划外的那个“意外”,尤利安挠了挠脸颊。
他的听觉灵敏,记忆力又好,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语。连蒙带猜,能听懂帕帕的话。
普莉拉皱眉,估测了一下太阳到达中天的时间——“得抓紧找到一处水源!不然,下午就要冒着酷热继续前进或者等太阳落山之后搜索了——无论哪种情况都很危险。”
三双脚步都加快了。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顺着空气中传来的潮湿水气隐约望见前方一汪晶莹的湖泊,正要庆贺,尤利安忽然听到一丝极细微的轻响。
他把帕帕扑倒在地,滚进半人高的草丛里,而普莉拉早在后脑勺响起羽箭破空声的下一秒就侧身一滚。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咄咄”声之后,十几支箭没入他们原本所站的地面。
不是安全局!
帕帕松了口气。作为前密探,他非常了解那群灰衣秃鹫的行事风格,他们不屑于采用如此原始的武器。
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出一种略显低沉的古怪声音,尤利安分辨不出来,他看到旁边的帕帕脸上也有些迷惑。
但普莉拉站起来,举起双手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走去。
出于谨慎的天性,帕帕没有动。
至于尤利安,他正在努力安抚躁动不安的沃夫娜,在敌我未明之前,主动出击不是一个明智决定。
好在这段漫长的等待很快随着风中传来的轻快报讯而结束,两人都听出来那是普莉拉的暗号。帕帕松了口气,慢慢从草甸的凹陷处站起身。
正要提脚跟上的尤利安却没法动弹,低头一看,沃夫娜固执地咬住小腿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吼声。
他揪住灰狼的耳朵,不知道它中了什么邪,却在此时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尤利安脑里的某根神经被触动了,抬手叫住两名同伴:“等等帕帕、普莉——”
前方的豺狼头回头,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微微张开的牙齿反射出冷光。
尤利安看得毛骨悚然。
铺天盖地的黑影从更远处的草丛里向他扑来,尤利安在倒地的前一刻他听见了沃夫娜凄厉的嗥叫。
灰狼也被钉在了地上。
“……连接中……”
“……部落自治……索利芭……”
更多的说话声被淹没在发动机稳定而强力的嗡鸣声中。
一艘漆黑的卵形军舰缓慢下降,逐渐落在玛拉星球中心的红色城堡前那一片平坦又宽阔的银色建筑群中央。
这艘军舰的长度超过一千英尺。光滑的曲面上裂开八道三角形缝隙,从中心喷吐银蓝色的火焰止住了坠落的趋势,随着逐渐平息的轰鸣,降落在了航空港中。
接着,舰桥流畅地伸出吸附在舰体上,早已在两侧等待许久的人群发出响亮的欢呼,穿着民族服饰的表演队员扑扇着翅膀亮出歌喉,后排的方形阵营里接到信号的虎头人立刻拍响了鼓面,两侧站立的仪仗队则挺胸昂头,顶着华丽的五彩羽冠,奏响欢迎曲。
欢乐的气氛在舰门打开后达到了高潮。
一群顶着毛茸茸头颅的官员们,紧张地提了提拖到地面的长袍,小跑几步迎上,其急切程度甚至让红毯两侧的仪仗队员们都眼前一花。
“真是谄媚!”
被挤到仪仗队、演奏团、献花的幼崽、载歌载舞的“普通群众”等等欢迎队列末尾的一个兽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雪白的羽毛服帖地顺着他的脸颊向耳侧倒去,露出一双棕褐色的圆形瞳孔,被压在凸起的眉骨下有些乖戾。
簇拥在这位海列图斯六世身侧的侍者们一声也不敢吭。有的簇拥在那双巨大的翅膀边刷刷羽毛;有些低头为他理顺披风、整理领结、扶正王冠;还有些实在没事可做就死死盯着捧在手里的礼盒,仿佛可以用眼神拂去表面黏着的尘螨似的。
周围的声浪涌动到又一个高潮,也击打在海列图斯心里,令他越发烦躁。
实际上,他从一个月前就感受到这种焦躁和压抑。准确来说,是那个扶持他上位的旧总督匆匆离开,而海列图斯和他的王室总管甚至连一份正式的辞别信或一个饯行宴会都没捞到开始。
整个王室家族都开始躁动不安。
有什么变化要发生了。而变化,是这个经历了短暂而剧烈的战争(或许对入侵方来说甚至还没达到战争这个层级的烈度)的星球和它的土著统治者最不想要见到的。
天知道,他们在向异族示好、维持家族的统治以及保护兽神的子民之间维持好平衡花费了多少时间、金钱和精力!
而有些短视而不知感恩的兽人却将这种精巧的妥协和博弈视为懦弱!
海列图斯的脸色阴沉下去。
但不是因为想到那些愚昧无知的平民,以及躲在犄角旮旯里靠口舌来煽动民族情绪和激化对王族的仇恨的叛乱分子们——谁都知道,那些连燧发枪和子弹都没能实现量产的部落,只需出动两三队城镇守卫配合安全局的探员就能解决掉。
这位年轻国王的不满,主要因为不远处被众多玛拉星球的官员和热心群众簇拥着的新任总督对自己不甚尊重的态度。
这次交接毫无征兆!
在新任总督的座舰到达玛拉星系之后,惊惶失措的海列图斯和他的朋友们使尽了各种手段和关系网去打探对方的身份、家族、性格爱好……然而在付出了海量的资源之后,传回的消息却十分模糊。
海列图斯的袖口动了动,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有些神经质地捏自己的手指骨节,产生刺痛感,却又没有强烈到令人清醒。
在无法靠折磨别人让自己放松的时候,他就会用这样的方式解压,一下又一下,逐渐上瘾——直到巨大的阴影落到头顶,国王的手猛地一颤,骨骼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周围的喧闹突然按下静止键,舞者、献花的孩子、套着异族服饰的政客们,乃至于围绕在他身边伺候的仆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位国王。
一阵古怪的音符响起,像翅翼的摩擦,像鳞甲的震颤,令听者战栗不已。
“总督阁下问您——”翻译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晚上是否有空来红堡会晤?”
你不能这样邀请一名国王!
越过王室礼仪官,省去层层通报,像叫一个仆人一样喊尊贵的玛拉国王……这是对玛拉、对王室尊严的极大侮辱!海列图斯在内心狂吼,颈部羽毛耸立。
但是当那个硕大的头颅抬起,发现自己正被那双拥有奇异震慑力的瞳孔所注视时,国王忍不住后退半步。
海列图斯动作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紧紧闭上嘴巴,怕泄露自己牙齿打战的脆响。
那股视线移走了。
兽群的欢闹和热烈终于又重新流动起来,随着这场欢迎会主角的行进节奏快速向红毯尽头移动,唯一不同之处是这个充满欢乐喧闹震天的队伍末尾,又缀上了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物,更添臃肿。
游行队伍在红堡大门前散去。
一个士兵带着海列图斯和他的侍从长穿过大厅,走上大理石阶梯。
国王努力摆出一副闲庭散步的架势,只是在前方传来不耐烦的轻哼时,悄悄加快了脚步。
这栋总督府带着浓郁的异族风格,高大的圆柱,庄严肃穆的门楣,以及装饰着镶板和酒红色挂毯的房间。穿过那道通往偏厅的走廊时,他发现旧主人喜好的玛拉风景画已经撤下,狰狞的异兽头颅与战败者的残破武器挂满了墙壁,像在时刻提醒着来访者即将面对的是谁。
进入办公室前,翻译官告知了国王此次会面的目的——
“索利芭自治区?!”
海列图斯不可置信地大叫道,社交笑容彻底垮了,旋即压低声音,但愤怒的颤音还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联邦承认玛拉王室的统治,这是写进我们之间的条约里的……”
随着士兵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门,话尾突兀的消失。
国王的心脏颤抖了一下——他嗅到了一股新鲜的、浓郁的血腥味。
几个陌生的兽神祭司站在他的斜前方,头戴羽冠,脖颈上的牙齿项链咯咯响个不停。放在平时,海列图斯一定会因为那副装扮的僭越之态而发出愤怒的咆哮。
但此刻,那双圆眼睛错愕地盯着扑到他脚下的一团血肉。
房间内扔出一双手套,砸在那具不断抽搐痉挛的躯体上。
新任总督扶着桌角:“我答应这个条件。”目光掠过态度变得乖顺的国王,侧身看向唯一一个挺直胸膛的兽人,在那张白绒绒的脸上露出略带得意的微笑时,补上了下一句:
“虽然实现方式可能令你不太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