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审讯室(上) 雄虫不可以 ...
-
这个念头突兀得有些莫名其妙,还没等尤利安想明白,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在被迫移动。
被捏住下颌,强制抬头的感觉很不好受。
喉结上下滑动,唾液倒流令他忍不住小声呛咳起来,从脖子到脸颊都泛红。
苏厄俯视着那双盛满愤怒的金色瞳孔,微微冷笑。
他用两根手指就足以钳制住雄虫的头颅,令这只脆弱的小东西动弹不得,如果力气再大点,那两片柔软的嘴唇里将再也吐不出恶毒的话!
在这样的力量差异下,苏厄难以理解对方为何总敢肆无忌惮地激怒自己。
难道他不知道在这种远离中央星系的贫瘠星球,充斥着异兽和机械仆从的地方,任何与血统、家族和社会惯例有关的特权都会屈服于唯一掌握着武力和通信渠道的总督?
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被外界知道——只要苏厄不允许——
他当然不会允许!
“我一向认为雄虫负担了过多的社会责任和义务。”
另一只手扶在那只座椅靠背的上沿,苏厄几乎将尤利安半圈在环抱里。
而当他俯身,凑近雄虫的耳边轻声细语时,这种虚假的亲密到达了顶峰。
尽管下一刻,由于距离过近而产生的暧昧感就因为言辞交锋透出的冷酷而荡然无存:“因为你们这种心智脆弱的小生物既没有能力又缺乏独立意志去行使自己的权利。一个无法独立行使权利的个体又何谈承担义务呢?
那句泰拉谚语怎么说的来着——‘雌虫的荣耀在于征服亿万星辰,而雄虫的美德在宴会、家庭和产房之间’——不记得也没关系。
等您找到一位合格的‘法官’之后,就会理解了。”
“又一个性别沙文主义的臭虫。”
尤利安评价,“上面那些屁话就是你用来说服自己不把我脑袋拧下来的理由?”
“看来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手臂发力,苏厄撑着身体,凝视着那张美丽却过于桀骜锋利的脸:“鉴于大熊星系现处于我的管辖,我真诚地建议您配合这次问询……”
“否则?”
“否则您可能会吃点不必要的苦头。”他的语气和姿态一样居高临下,捏着尤利安下巴的手指又顺着脸颊的轮廓滑到太阳穴附近,轻轻按压眼尾。
皮革手套的粗粝质感令尤利安皱眉。
这个位置离眼球太近了,惹得瞳孔不安颤动,睫毛一下又一下扇在苏厄的指尖。
手套隔绝了具体触感之后,只余下一层轻浅的痒,苏厄突然有种按住那只胡乱眨动的金色眼睛的冲动。
收回手,他发现掌控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在成为利奥波德长官的副手之前,我是他的首席审讯官。
您没见过波狄卡军团的审讯室?那里离生活区很远——毕竟不是每个雌虫都能在尖叫和哀号下安之若素。”
“从贬低,到恐吓……”
尤利安扭头想要甩开对方的手,但失败了。
他不无讽刺地说:“我能提前问问下个阶段是什么吗?审讯官?”
但苏厄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尤利安眯起眼睛,耳朵里传来一连串低沉的笑声。
这是苏厄第一次在雄虫面前笑。
那张总是表情阴沉的脸舒展开之后,褐色头发搭在额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绿眼睛里显露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快活。
“你觉得我在审讯你?”
苏厄诧异到忘记使用敬语,笑意还残留在唇角和眉梢,吐出的言辞却锋利如刀,“这种程度可远远够不上军团审讯。”
尤利安眼前一暗,右眼球不安地转动,即使隔着一层皮肤仍然能感受到皮革的坚硬质感,受激后眼泪积蓄,顺着眼角流下。
这感觉很不好受,但尤利安仍然倔强地睁大另一只眼睛,瞪着突然发疯的苏厄。
“抱歉,忘记我们的承受能力不一样了。”
苏厄嘴里道歉,手掌却还按住尤利安的左眼:“雌虫可没这么脆弱,当我把他们的眼球挖出来的时候,有些俘虏还能催动神经突触咬我的手指呢。”他的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残忍。
尤利安忍不住战栗。
继父、弟弟和他那些朋友们的脸一一从脑海里闪过,他喃喃道:“……”
苏厄移开手掌,凑近细听:“什么?”
尤利安狠狠啐了他一口。
苏厄的眉毛猛然一挑,迅速压低,阴鸷的眉骨下,绿眼珠简直像只无机质的玻璃球转动了一下。尤利安差点以为对方要打他了。
但是雌虫直起身,从军礼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左脸颊。
尤利安警惕地盯着他。
“傲慢。”
现在轮到苏厄评价了,“您可真是位傲慢的雄虫,尤利安阁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瞪大了。
“从醒来到现在,您一次都没有问我那两个毛茸茸的小朋友怎么样了……嗯,普莉拉和帕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苏厄拎来一把椅子,坐到对面。
好像他们两个是多年不见的好友,面对面谈心。
审讯官交叠双腿,手指敲着膝盖:“他们欺骗、设套、绑架,将你的友谊和生命当作筹码要挟虫族——一点都不在乎?这些骗子的结局……”
尤利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虫族不受威胁。”
皮手套举起来轻轻鼓了鼓掌:“您应该多教教那两个异族生物的……”
苏厄前倾身体,仔细观察被审讯者的表情:“不过,他们应该满足了。无论如何,我给了索利芭地区自治权。”
他耸耸肩,“——虽然现在不存在索利芭部落了。”
尤利安闭了闭眼。
“您在心痛。”苏厄好奇,“为那些骗子的死?”
“为你的无耻和残忍。”再度睁开的金眼睛冷冷地盯着雌虫。
“我的荣幸。”
苏厄低头,单臂划过一个夸张的弧线,微微鞠躬。
抬头时,那双绿松石般虹膜里闪过亮光,他饶有兴味地说:“好吧,算您仁慈地饶恕了背叛者。那么——利奥波德长官呢?”
“为什么您也一句没提过自己的雌虫?”
“他不是我的。”尤利安平静地说,“我只是帮助他度过了红月期。”
他不认为红月结束后,他们之间还应该存在其他关系。
但是对于这件事,雌虫显然有另一种看法。
“您抛弃了他。”
苏厄叹气时,像一只毒蛇嘶嘶吐气,“可怜的长官,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爱人和地位……”
他眯着眼,紧盯着尤利安,“伤害你的、爱你的——通通不在乎。”
“阁下,您到底在追寻什么呢?”
尤利安,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只手从记忆深处爬上来抓住他的小臂,和雄虫哀怜的视线一起缠住黑发少年,尤利安有些呼吸困难。
那是在他决心私奔的前一夜。
帷幔重重,他跪倒在床头,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右脸颊。
深紫色的床褥中躺着一个身影,疾病和时光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倒令这位维图斯家族曾经的太阳仿佛定格在了落日前一刻。
疲惫的纳瑟希斯轻抚孩子的脸,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去吧。”他轻轻说,“从后门走,别叫你父亲知道。”
少年有些惶惑地抬头。
纳瑟希斯微微笑了,浅淡得如同鹭鸶掠过湖面拨起的涟漪,却十分温柔。
“尤尔——”
尤利安急忙起身,转头张望,又回身嚅嗫着想要说一句告别,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俯身在雄虫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纳瑟希斯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也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乌黑的鬈发搭在额头,衬得低垂的眉眼有种忧郁、脆弱的美。
诶,皮囊可真容易迷惑人。
这孩子看起来就像个小天使,心性却强硬倔强,胜过玛尔斯手中执握的长矛!
爱着他,得承受多少折磨啊。
还心甘情愿!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纳瑟希斯还是忍不住抓住尤利安的手,叮嘱道:“尽可以追寻爱情、自由或是别的什么,但别将你的心交给一个雌虫,永远不要。因为那是唯一属于你的东西。”
他深深凝视着那张尤且懵懂的脸,“我的孩子……去吧。”
“尤利安阁下?”
尤利安猛然回神,大口喘气。
光线依然昏暗,眼前却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床幔和病弱消瘦的雄虫。
他盯着自己的审讯官,吐出一个词:“贪婪。”
苏厄的脸色有些变了,但仍然冷静。
语气满不在乎:“对一个雌虫来说,这可算不上指控。”
“可是贪婪到设计坑害自己的主官,希求逾越自己基因等级的军衔和地位——这样的指控能引起监察官的兴趣吗?”
“你曾在波狄卡军舰上被迫接受我的监管,有足够的动机捏造事实进行报复。何况雄虫天性轻浮……
而你,尤利安·维图斯阁下,尽管拥有一个显赫的家族,但几年前在泰拉的个人信誉和名声就已经破产了吧。监察院不会相信你的说辞。”
“我不需要监察院的信任,只需要他们的公民宣告。”
尤利安注意到对方嘴角的肌肉绷紧了,“到时候每一个使用蜂网的公民都会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名为苏厄·阿吉勒顿的副官被怀疑谋杀自己的上司。
不忠、秩序破坏者、叛逆……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名头,对吧。”
他做出一个禁言的动作,打断了苏厄没说出口的反驳:“我知道这些怀疑最后会被澄清,但是蜂网的记忆是短暂的,虫群不喜欢长篇大论的枯燥论述、严密罗列的证据,没谁会一一翻阅监控视频。
那太无聊,太枯燥!所以澄清会渐渐淡化,而留在蜂网和群体记忆里的只剩那些劲爆的名头。
比如说——‘背叛者阿吉勒顿’。”
苏厄猛然起身,揪住尤利安的领子。
但对方的眼神充满挑衅,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心里:“背负这样的绰号,还有多少人愿意投票给你?恐怕到了下一届公民大会,你这个总督就要当到头了吧。”
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能再近,额头几乎抵着额头,鼻尖几乎抵着鼻尖,说出的话带着丝丝热气,和恶意一起喷吐到对方的唇齿间。
那阵微小的气流进入五脏六腑,又打着旋儿从胸腔涌上来,喉咙里好像泛出锈水味。
苏厄却觉得很熟悉——
这是他年幼时喝过的饮料味道。
垃圾站是棚户区的宝库,不知道被多少次翻检过,而饮料这种奢侈品早就被身强力壮的雌虫捡走了,留下的往往是破碎的包装。一场雨过后,半瓶“饮料”就成了小孩眼中的香饽饽。
当他打破其他幼崽的头抢到战利品吞掉时,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液体带着甜腥气,这导致苏厄离开那个废星进入军队,第一次用挣来的功勋点买来一瓶饮料时,喝了一口差点吐掉。
低贱到喝不惯正常饮料的苏厄舔了舔牙根,尝到那股久违的甜腻的腥气。
他缓缓笑了。
不是作为总督面对本地居民和官员时露出的礼节性微笑,也不是言辞交锋时扯开的假笑。
而是露出牙齿,带着蛮横和血腥气的。
野兽似的笑。
“现在杀了你就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