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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审讯室(下)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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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厄的笑容和杀意扑面而来。
真实,凛冽。
钢刀般刮过尤利安的脸颊,激起身体本能的警报,寒毛直立,瞳仁紧缩。
这不是尤利安第一次受到威胁,却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威慑。
如果不是被绑在行刑椅上,也许应激状态下僵直的肌肉和怦怦直跳的心脏会让他出个大丑。
“你做不到!苏厄,你太贪婪了,舍不得放弃我这个好用的筹码。
那位收买你摧毁波狄卡军团的大人物好像并没有付给你理想的报酬,你想两头下注?还是借机自保?我猜此时此刻,你已经联系好了买主……梅迪奥?
我弟弟的星舰抵达这里还需要几天?”
他笃定道:“你不会杀死我的。起码不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厄拉开与尤利安的距离。
站在这个俘虏面前,仔细瞧了一会儿,好像要越过他的姓氏、家世和性别,真正看到这个性格古怪、倔强的个体。
“二十六星时……”苏厄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补充道,“……七十二分零三秒。”
这是在回答尤利安的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默认尤利安的猜测。
既然底牌暴露,苏厄也不再多言。
他顺手扯下用来禁锢俘虏手腕的束具。
那些来自索利芭河谷深处挖掘出的金属质地细密,坚硬耐磨,被反复使用过多次的内缘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显露出无数使用者绝望的努力。
解除了部分禁锢的尤利安揉捏手腕,脑子飞速转动,清点自己拥有的筹码:“做个交易。给我一艘加满燃料的飞船。”
绕到他身后的苏厄发出一声冷哼,兴趣寥寥。
他在摸索那圈紧紧束缚俘虏腰腹部的束缚带。作为这个刑具中最重要的零件,那东西除了质地坚硬之外还织入了特殊纤维,韧性一流,暴力撕扯会伤害被束缚者身体。
但是雄虫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之前几乎陷入崩溃时仍想着努力反击,现在在交锋中取得了初步胜利,更是咄咄逼人。
“咔嗒”,金属搭扣解开,尤利安的话同时响起:“你想要什么?矿产、辖区还是进入泰拉……”
“无论什么,都是你无法许诺的。”苏厄不耐烦道。
他的双手还环在尤利安腰间,努力地解开束具卡扣——这种精细活儿实在不适合军雌,他宁愿操纵微波激射炮再轰炸索利芭十遍,也不愿意在这儿吃力地解扣子:“雄虫甚至没有投票权!”
“这么说,就是保民官的职位了。”
尤利安镇定自若道,“每个想要进入泰拉的官员都必须担任基础职位。”
话音刚落,束具上最后一个卡扣啪地弹开——
解开禁锢的尤利安猛然抓住那只横在腰腹间的手臂,快速说:“梅迪奥家族给不了你想要的支持!
索拉公爵是铁杆贵族派,曾多次发动议案限制平民保民官在元老院中的席位。上一次,他的公敌宣告名单里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平民派及其拥趸。
一旦搭上梅迪奥家族,平民派会视你为仇雠!
他们斗不倒树大根深的老牌贵族,却会为了巩固基本盘咬住你这个‘平民叛徒’,波狄卡这个大雷在任何时候翻出来都可以结束你政治生涯……”
苏厄感受到小臂皮肤上的重量和温度,低下头,下巴几乎触碰到尤利安的发顶。
他知道自己可以轻易撕开他,就像刚刚撕开那些金属束具一样,但……他被抓住了。
所以苏厄暂时没有动。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个奇妙的姿势,有点像温和的对峙,又有些像沉默的抗议。
苏厄站在这个不安分的雄虫背后,双手环绕在对方的腰间,远远看去,几乎像一个从背后环抱着雄虫的温柔伴侣。
但他心里没有给温柔留下空间。
或许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赞叹过这只雄虫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聪慧的心智。
但当话语的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抽出胳膊,手掌压住对方的肩膀:“您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尤利安阁下。我再次提醒,您是一位雄虫,无法参与公共事务。”
“但我可以——”
“不。”苏厄重复道,“没有雌虫会公开和一名雄虫结盟——这等于向整个联邦的政治阶层和传统观念开战。风险太大,而前景又不甚明朗,几乎算得上政治自杀。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我真的昏了头与您缔结友谊,仍然无法阻止您被带回梅迪奥家族。
无论从法律还是情理出发,索拉·梅迪奥公爵作为梅迪奥家族的大家长,您的继父,有权照顾家中的未婚雄虫。别说限制活动范围……”
苏厄顿了顿,“公爵甚至可以剥夺您的一切财产、待遇,卖为奴隶……我劝您不要惹怒你的父亲。”
他站在雄虫背后,视线倾斜地落在那头蓬松蜷曲的黑发和剧烈颤动的睫毛,语气几乎有些怜悯。
“数来数去,您的筹码只剩婚姻。
以免您继续纠缠下去,我多问一句——尤利安阁下……”
一只手掌用力,苏厄抓紧他的肩膀,垂下头颅与侧头回视的雄虫对视。摒弃了敬语和婉转,他看进那双熔金般的眼睛,直白询问:“你愿意娶我吗?”
尤利安抿紧嘴唇。
这是注定被拒绝的邀请。
一个连姓氏都是随意取的平民,怎么可能跟这种家族血脉可以追溯到原始时代的贵族扯上关系?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苏厄·阿吉勒顿甚至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尤利安·维图斯·梅拉利奥,按照地位、按照等级、按照性别,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可能只有蜂网某个新闻里的短短一瞥!
苏厄按捺住内心涌出的烦躁。
思绪却不由得控制地偏移了……也许,如果他真的抓住了机会乘势而起,调入中央星球,在某个上流宴会中遇到对方……
但那又会是另一个故事了。
苏厄的目光回落到那双金眼睛里,不是现在……他知道……
起码、不是在他的头衔仅仅是一个地方总督的时候。
毫不意外地,尤利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复之前牙尖嘴利的攻势。
苏厄缓缓吐出一口气,但不知为何他很不想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奇怪的紧张情绪令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好了。”
他决定终止这次可笑的对话。
然后将一切拉回正轨:“总督府有医疗舱,休息一晚,明天这个时候,您应该就在梅迪奥家族的座舰上了——”
“可以。”
尤利安握住那只即将松开的手,雌虫偏高的体温令他像握住了一团炭火似的,微微一颤,看着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他重复了一遍:“我允诺你。”
“……”
可这是卑劣的、不合法的、违背传统的!
苏厄想。
他不可能嫁给尤利安!
这份平民雌虫与贵族雄虫之间的婚约一旦上呈行政院、不、不必到行政院……
应该在上传到联邦婚姻与繁育系统的下一秒,就被管理员盖亚列为“高度怀疑非雄虫自愿签署文件”,亮起警报一路上报——直到监察院那群蓝皮狗冲进他的总督府宣布婚约作废。
但他的心仍然背离理智般的砰砰跳动,甚至越来越剧烈,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也许可能发生呢?
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发出声音:他已经用波狄卡的坠落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能力,接下来再向那位大贵族多奉献出一点矿产、奴隶或者其他承诺,或许能换来一个爵位……
哪怕是最低级的爵士呢!
这份婚约就在广泛意义上合理合规了。
代价就是接下来几十年,他都得像一个奴隶一样为背后的那位主人效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无法被那些骄傲的贵族雌虫们所接受,被整个上流社会排斥;同时背负着那位可怕的征服者公爵及其梅迪奥家族的仇视……
而堵上了自己生命和前途的苏厄能获得什么呢?
一位雄虫?
——虽然稀有,但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会在这架权力的梯子上爬到一定的位置,获得一位破产小贵族的青睐不成问题。
自然诞育的子嗣?
——说实话,对他这种雌虫而言,将所拥有的资源花费在自己身上还嫌不够,更别说要分出一部分给后代了。
他连只需一笔买断费就能从培育室获得的幼崽都不想要!
然而除此之外,这段婚姻带给苏厄的还有什么好处呢?
他又不像那些从来没见过异性的低级工虫,在幻想和绝望中为雄虫身份套上层层滤镜,面对贵族无限讨好,承认天生低他们一等。
苏厄知道真实的雄虫天真到愚蠢、任性到残忍,了解贵族头衔下大多是躺在祖辈功劳簿上无所事事的废物,而当这两者合二为一——天哪!
即使是最疯狂的投机者也为这场交易中蕴含的风险而畏惧!
但是当尤利安握住他的手,将尾指上的戒指卸下时,苏厄发现自己突然变得软弱起来。
他有些不敢直视雄虫的脸,任由这枚象征着婚约的信物完成了交换,而他低头望向这位新鲜出炉的未婚夫的眼睛,发现金色瞳孔中分明倒映着一个疯子的脸。
“你好,我的妻子。”尤利安抓住那只失去了尾戒的手,印了一个吻。
他感受到他的敷衍了吗?
尤利安忐忑地想。
他看到那双绿眼珠微微颤抖了一下,而本可以轻易挣脱出来的那只手依然被他握在掌心——
但是尤利安的心还没落下,眼前浮现出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在缓缓展开的星图上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其下方指示着一个小小的星球被裹挟在大块星团之中不断移动。
尤利安的表情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