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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让天空燃烧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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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沃夫娜猛然往后跳了一下。
尤利安把炸毛的小狼搂在怀里,安慰道:“别怕、别怕,只是光线而已。”
他望向窗外,天空中投下巨大的紫色光柱,仿佛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竖起了一排栅栏,明明灭灭。
尤利安只看了一眼,握紧腰间匕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
大多数房间门都关着,但没锁,里面的灯都开着。有间标着“后勤室”的办公室里,宽大的橡木桌上还倒了一罐甜酒,一碟浸了酱汁的科福根鳗鱼,只剩鱼头。
一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在金属栅栏前停下来,都没遇到任何士兵和军官。
很好。
沃夫娜拱了拱毛茸茸的身体,轻巧落地,依偎在尤利安的小腿旁。他将苏厄的图章戒指按在墙壁上的凹印里,没让他屏息凝神太久,一阵齿轮转动声响起——
栅栏升到一半,尤利安就弯腰钻了进去。
一艘银光闪闪的飞梭停在面前。
“是否确认启动?”
语气平板,冰冷。
希德摘下军帽,捋了一把头发,但止不住更多汗珠从鬓角和颈后冒出来。
身边一排排嗡鸣着、闪烁着的设备散发着机油味,从机器后探头探脑的士兵一台台探测仪,脑袋上竖着天线,紧贴着来回走动的希德转来转去。
只有驾驶员目不斜视,盯着屏幕里那颗棕褐色的星球,但希德注意到他藏在台下的手指在痉挛似的颤抖。
“棱镜的基台搭建完毕,预热完成。”中控室的四壁回荡着机械音。
已经第三次了——“是否确认启动?”
希德手指差点捏弯了印着蛇杖标志的金属帽徽,这些有声和无声的催促几乎要逼疯他。
——可见鬼!他只是个医疗军官啊!
士兵的视线几乎要把他的后背烧出一个洞!他们都在等他做出最终决定。
希德暗地里咒骂了一声。
不是对士兵,而是对该被玛尔斯戳个窟窿的苏厄!
这个官迷!等不了半个月就跑来玛拉,身边只带着一队亲卫,幕僚团队都没组建好!
前任总督一听到能从这个偏僻的小星球调回泰拉忙不迭地溜了,墙壁的金箔都刮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总督府,几个茫然无措的仆佣——都是雇佣而来的土著。
于是,一个离奇的局面出现了。
根据联邦军事义务法,在星球总督苏厄·阿吉勒顿因“不可抗力”缺席的情况下,居然轮到军衔最高的希德,一个医疗军官,代为领导玛拉星球的军队。
更糟的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希德必须立刻做出决定,那个属于苏厄的信息素颈环已经3个小时58分钟没有传来任何监测数据了……
真没想到有一天,这双手里抓着的不是药剂和针筒,而是喷吐火焰和死亡的对地武器……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帽子捏回原样戴到头上,走在控制台中心闪烁着红光的发射按钮前,伸出手——
愿母神宽恕他。
希德在内心画了一个盘踞在骨杖的蛇,打开按钮的保护盖。
“终止棱镜!”
手指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希德愣了一下,差点捏碎耳边的通讯器:“苏、苏厄长官?!天哪你没事,太好了!你差点触发红月警戒——!”
希德连忙又在胸口画了一次蛇杖图案:“感谢母神的仁慈。还有雄虫阁下……”
苏厄立刻打断了他:“没有雄虫——你的脑子被信息素糊住了吗。”他命令道,“马上把星舰开回来。”
“嗄!”
一阵忙音,通话挂断了。
希德站在原地耸耸肩,转身朝其他士兵比了一个手势。
“警报解除!总督阁下恢复。关闭棱镜,我们可以回去了。”
“噢——神明保佑——”
“幸好……”
中控室内发出此起彼伏的感叹,一张张年轻的脸孔难掩轻松和喜悦。驾驶员猛挥了一下拳头,蹬开椅子,转到控制台前,劈里啪啦得按键。
在可爱的嗡鸣声中,舷窗外的紫光渐渐消失。
希德松了口气,突然船体剧烈颠簸了一下,差点把他甩到控制台上。
“玛尔斯在上啊!”驾驶员猛拉了一把操纵杆——希德赶紧抓住墙壁上的抓手才不至于摔得头皮血流,已经出现这种倒霉蛋了——星舰里的欢呼变成了呻吟和痛叫。
希德扑到驾驶员旁边,顺着他愤怒的目光望向右下角一块小屏幕——原本只漂浮着尘埃、星屑和太空垃圾的空间扭曲了,一个漩涡突然出现在前进路线上,幸好驾驶员的经验丰富,迅速做了一个偏转,绕到太空漩涡的侧面。
“哪儿冒出来的傻蛋!”驾驶员也吓个不清,气势汹汹地抓起传讯仪发射信号,“居然把亚空间的出口开到了行星外轨道——绝对的危险驾驶!”
希德紧紧盯着屏幕。
这个太空漩涡变大的速度有些惊人。
很快,漩涡的直径就超过了他们这艘总督座驾的两倍:浮起了灰色的金属棱角,随后是喷涂着蓝焰的引擎和弧形的外壳,然后是尾部装载的武器系统,充满狰狞的棱角和黑洞洞的炮口——
希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亚空间冲出了一艘利维坦级军舰。
正要接通讯号大骂的驾驶员被冷不丁拽了一把,希德没说话,只伸手指着那艘蛮横军舰的一角。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怒火,驾驶员哆嗦一下,呆呆地看着舰艇尾部。
银灰色金属板上镶嵌着一个圆形珐琅徽章,上面趴着一只巨大的银蜘蛛,显然经过了工匠的精心雕琢,八只蜘蛛节肢末端的绒毛在放大的视窗里纤毫毕现,更别说它抓着的刀、剑、盾牌、权杖,以及一顶闪闪发光的桂冠。
“科涅利家族……”屏幕前的希德喃喃道。
“第四军的统帅,喀戎屠夫,最年轻的元老,‘不灭的’
——伯狄诺斯·科涅利侯爵大人。”
顶着诸多头衔的科涅利侯爵向后靠在舰长椅上,伸直长腿,一只搭在另一只的脚踝处,两只胳膊懒散地搁在扶手上,看起来就像只即将收割落网猎物的蜘蛛。
他的目光乖戾、残酷地盯着前视窗里的玛拉星球,棕褐色的大地旋转着飞来,一个个暗红色的屋顶像蘑菇的伞盖。
宽敞的空间里响起一阵机器轰鸣、交谈和脚步声,一串串指令和数据在屏幕右侧向上滚动。
科涅利悠闲地,甚至有些无聊地看着那些数字——
还有十分钟……
他计算着距离,脑海里转过各种念头:选举、角斗、赛马、西边的异兽、远征、梅迪奥……
……啊,还有那个梅迪奥家的雄虫。
希望别像那些脆弱的泰拉贵族,哭哭啼啼,吵闹不休,让他只能采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方式带走他。
唔卡利亚斯是不是说过,他想去乌比亚神庙做守贞祭司?
天哪可千万别是个无趣的虔信者。
他可不想以后耳边总被叨叨忍耐啊、牺牲啊什么的。
没想到那个梅迪奥的毒蝎能养出这样古板天真的孩子……
科涅利嗤嗤地笑了起来。
和笑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尖厉的警报——“舰体尾部三号引擎遭遇激光武器攻击!”
他一跃而起,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眼睛闪闪发光。
“准备作战!”
“可是大人,那些船好像来自……”急匆匆跑来的副官抓着光脑,正要劝阻就被打断了——“敌人示以刀斧,我比加诸刀斧于他们的头上。”科涅利侯爵教导属下。
冷漠和乏味从眼里散去,祖母绿般的瞳孔里迸发出一种狞恶的期待,他的语气轻缓柔和,“无论是谁。”
优美的曲面裂开,探出一根根黑洞洞的炮口,炮膛内引力汇聚,轰出!
银蓝色的光线迸溅。
一阵猛烈的震动将希德颠得东倒西歪。
他所在的星舰甚至不是对方的攻击目标,但引力炮弹的余威仍然令希德胆战心惊。
旁边的驾驶员牢牢扒住控制台,发出一声呻吟——“长官……”
希德跟他一起看向屏幕的右下角,就在几分钟前那里突然撕裂成一个虫洞。
一艘轻量型太空飞船窜了出来,它就像一只挑衅巨象的小老鼠,靠着小巧的体型和灵活走位在炮火中跳舞狠狠咬住了科涅利军舰的腹部。
越来越多的飞船从虫洞内涌出,仿佛一群狼围住狮子发出低沉的咆哮。
希德瞪着那只头狼,额头又开始冒汗:“噢,疯狂的玛尔斯啊——
梅迪奥和科涅利开战了!”
——今天的第二次,希德为玛拉星球的命运而祈祷,这次还加上了他和星舰里这群倒霉蛋。
不过要是从一位元老的角度来看,这不能说是战役。
只能算作一场战斗。
或者说,争夺。
科涅利侯爵兴致勃勃地看着探测器里的小红点:“教科书式的斜形战术——这个梅迪奥家的小崽子不错嘛,如果我是他的指挥课老师,会在卷面上给出一个A的。”
“奥勒琉·梅迪奥发来通讯请求……您要接通吗?”
“当然不。”
侯爵耸耸肩,“那还怎么玩儿下去——看来他没认真学习飞船结构和驾驶理论,来,让我们给这个偏科的军校生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他咧开嘴,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加热二级引擎。”
军舰腹部弹出四排复式引擎,咆哮着吐出一长串烈焰,鞭子似的即将咬住它尾巴的小东西抽飞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当利维坦巨兽朝玛拉星球的航空港加速俯冲时,被火焰包裹的飞船里弹射出几个逃生舱,向最近的同伴飞去。
梅迪奥的狼群只是慌乱了片刻,就在重新爬起的头狼带领下迅速集结起来,向科涅利军舰撕咬而去。
对于玛拉星球及其土著居民来说,这是恐怖的一天。
黎明的天空布满密密麻麻的灰色炮艇、喷涂着火焰的漩涡以及发出可怕轰鸣的巨大引擎,仿佛旧日那场摧毁了他们对于种族自豪感和独立性的灭顶之灾的重现。
气旋如同一面灰褐色的墙壁从头顶压下,无论是住在舒适城堡里的国王、贵族,还是原野席天幕地而眠的部落酋长和战士都不免浑身战栗,他们关好门窗、拉下窗帘,尽可能躲进房屋或帐篷或者山洞,希望免遭这场可怕灾厄的波及。
空荡荡的红堡前竟然有一个小巧的飞行器在负隅顽抗。
“编号二十七、呼叫编号二十七——你在干什么!快回到船坞!”狭窄的中控室里回荡着咆哮。
尤利安顿了一会儿才听出是那个医生的声音,正从控制台右上角的短波通讯仪里传来,应该是总督府内部的通讯频道。
不过他没空管。
尤利安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找出那个启动键。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船坞摇摇欲坠的图像——不是船坞在摇晃、是他的飞梭!
屏幕里划过棕褐色的泥地、金红交错的圆顶建筑、以及微微泛白的天际……尤利安看得头都晕了,注意到那块银灰色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早起的鸟儿,然后突然惊醒过来,慌忙切换屏幕调取图像——
尤利安猛捶了一下控制台。
挤在尤利安旁边的毛茸茸发出一阵狂吠。
战场另一边的希德错愕地望向通讯仪,转头询问:“你确定接上的线路属于地面那艘飞梭吗?”
驾驶员和机械师面面相觑,刚刚他们听到的好像是……吠叫?哪个冒失鬼把宠物带上飞梭?
还没等希德调出二十七号飞梭的监控摄像头,就听见旁边传来此起彼伏地抽气。
“见鬼!”驾驶员叫起来,“它缓慢浮空了!”
那艘小巧、脆弱的飞梭从红堡前摇摇摆摆地驶离。
希德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里,那艘飞梭的磁力引擎里吐出的火焰逐渐壮大:“他要自杀吗?!那群舰艇发射的激光炮和能量武器用不了三秒钟就能把这个小家伙撕碎!”
尤利安操纵着飞梭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但是作用微乎其微。
他的飞行器只能支撑星球内部的移动,体量和携带的武器弹药都远远及不上从天空中压下的巨无霸军舰以及围堵的十几艘星际飞船。后者的争斗引发的引力漩涡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头顶,飞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像一窝胡蜂在愤怒地嚎叫。
即便他能勉强维持住稳定,也无济于事了,尤利安抛开监控屏幕,望着头顶的透明挡板外那片灰色的“天空”——路被封死了。
单凭这艘小小的飞行器能抵挡军舰吗?
“快停下!”通讯线路里切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尤利安!尤利安!我知道你在听!!立刻降落,我命令你立刻降落——”
飞梭距离那艘遮天蔽日的军舰不足一千呎,船身的金属外壳发出轰鸣。
命令转化为哀求:“回来吧尤利安,你会被撕碎的……”
梅拉斯山麓的三维图像在他眼前缓慢旋转,尤利安伸手,指尖穿透了那层散发着淡淡蓝光的虚拟屏幕。
指尖下落,触及屏幕里冰冷的蜘蛛和蝎子徽章,他回神,轻轻地一笑。
尤利安猛然一推操纵杆——
飞梭前部翘起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一只匕首刺进那些互相撕咬的巨兽间!
“疯了、都疯了……”希德喃喃道,随即听到通讯器里急切的呼叫:“启动棱镜——快!”
“你说什么长官,你也疯了吗?”希德大叫。
然而苏厄几乎是在嘶吼:“快启动棱镜能量场,中断科涅利和梅迪奥的争斗!!”
夹杂着狂乱和绝望:“他居然不是为了离开玛拉……我以为……天呐快让他们停手!天空到处都是火焰和激光——
那艘飞梭撑不了多久!!”
甩开通讯仪,希德抢到目瞪口呆的驾驶员身前狠命砸下按钮,敲得劈里啪啦一阵响。仪器嗡鸣,电流滋滋,逐渐亮起的监控器屏幕内出现的身影解答了他的一切疑惑。
星舰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双眼睛在淡蓝色荧幕里仿佛一轮潜在云层里的太阳,瞟了他们一下,谁也不敢说话。
一把匕首扔出来,砸断了通讯。
旋转的气流卷起这艘飞梭,像是个金属气球,在一个又一个气旋之间弹动,匕首在中控台上打了几个滚,被颠簸的船体甩飞。
尤利安将它捞回手里,另一只手将惊恐不安的灰狼系在驾驶座上。
沃夫娜短促地叫了一声。
他顺着视线望向右舷窗,正好看见蓝色电球撞碎复合玻璃——尖啸声和碎片炸裂,尤利安只来得及俯身扑到驾驶座上,将椅背作为盾牌。
剧烈的冲击将他和怀里的毛茸茸一起抛到天上,又狠狠砸到舱壁。
警报将整艘飞行器内部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尤利安耳边风声大作。气流从破开的舷窗中涌出去,他打了好几个转儿,才扒拉到镶嵌在舱壁上的一个储藏柜把手。
身子一沉。
不、是飞梭!
猛拉了一下把手,旋身扑到中控台前,用力往前推控制手柄——飞梭倾斜的角度变小。
碎裂的屏幕后,通讯仪里传来嘈杂的喊叫:
“雄虫怎么会在这?!”
“停止炮击、蠢货,我可不想被圣巢追杀。”
“梅迪奥的……”
“找死啊你!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敢——!别动我马上就来——”
“停下吧……和梅迪奥回到泰拉、回家……”
家?
哪里才是我的家。
那双金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一道狭缝夹在那些短暂安静下来的舰艇之间,在布满天空的紫光下如梦似幻,向他敞开了入口……
船尾响起一连串爆炸声,滚烫的热浪扑向后背,船体损坏度一格接一格升高。
金属在烈焰中扭曲的嗡鸣。
他的脸和眼睛在节节上升的温度中通红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痛苦和解脱,绝望和希望,许多情绪、许多记忆交织在一起,搅得大脑嗡鸣,神经尖叫。
“尤利安,听我说,右手边有一个装载纳米吞噬虫的弹射舱,启动按钮在中控台右下角,你可以用它脱离船体……”
病床上几乎瘦成一把骨头的父亲,蒙上血色的秘密婚礼,养父投来的轻蔑目光,还有那些窥探着、跟随着、时刻想要撕裂他的……还有前世、前世……
脑海中一直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透出来一道缝隙,流出阳光、青草、歌声和……
“停下吧!梅拉斯山麓只是个骗局!”
“天呐——他的右引擎烧着了!”
他猛然插下匕首卡住咯咯颤动的控制手柄,也钉住了浑身颤抖的自己——像一只扑向太阳的蝴蝶,愚蠢又凄怆。
“那就燃烧吧!!”
狭缝之中,流星坠落,把血一样的红光倾斜到到军舰外壁上,飞船的炮口上,以及挤在窗后一张张错愕、惊慌或恐惧的面孔上。亮光消弭,骤然寂静。
接着跳出一艘飞船,单侧引擎脱落,余焰像是熔化的黄金,沿着飞行轨迹划过空气。
天空也随之燃烧。
——尤利安冲出了巨兽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