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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是风暴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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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厄盯着羊毛织毯上散落的细纱、带流苏的绳子、银线刺绣的床幔……
一个圆柱形的枕头滚到脚下,深红色的丝绒表面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支棱出簇簇白羽。
羽毛尾巴划过亚麻内袍的下摆,荡起柔软的波纹。
“为什么不敢抬头?”
袍子下露出两只脚,赤裸着,踩进视线。苏厄浑身僵硬,只有睫毛颤抖了一下。
声音的主人没有给他继续逃避的机会,一种轻柔的力道捧起了雌虫的脸。
紫金色的花纹爬满了半张脸孔,伴随滚烫的呼吸明明灭灭,闪烁着绚丽光彩——“你在呼唤我,一直在……”
苏厄像是难以忍受似的闭上眼睛,扑面而来的馥郁气息令他头脑晕眩、思维凝滞,一呼一吸之间,醺然地下坠。
“尤利安——”炙热又潮湿的呼吸声盖住了罪魁祸首的名字,但湿润的绿眼睛凝睇着他——
雄虫的样子体面得多。下巴微收,嘴唇紧紧抿着,面色有些苍白,还有那双眼睛……
在那双和太阳同色的虹膜里,苏厄看见了面色通红、呼吸颤抖的自己。
苏厄狼狈地偏头。
背后的门板堵死了退路,就在他心脏紧缩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这位姿容昳丽的审讯官伸手压在他肩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信息素抑制器还挂在苏厄脖子上,但金属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缕缕水汽。
尤利安嗅了嗅,仿佛溶蚀裂隙中缓慢渗出的水珠,带着森冷和阴寒,让从孔隙探进去的精神力打了个冷战。
“你将我卖给了谁?”
“很重要么。”苏厄的声音有些嘶哑,“和你的父亲一样,尊贵,富有,具备充分的条件供养雄虫——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抗拒?
尤利安,你本可以躺在泰拉的宫殿里沐浴阳光,万千奴隶环绕,有资格踏足宅邸的不是紫袍就是红袍,亲吻你手背的只有元老。”
而不是藏在这个贫瘠之地,周围除了臭烘烘的披毛怪就是连姓氏都没有的大头兵……
“你会有一个权势显赫的伴侣,尊重你,爱护你,让你帮助他延续家族和荣耀……”
而不是在这个房间……
不是和……
我。
“你说得对。”尤利安轻声道。
微微阖上的绿眼睛遽然睁大——“但我不在那个什么狗屁姓氏、家族还有荣耀!”
“我脖颈上拴着一条锁链呢,婚姻只是将牵着它的奴隶主从一个换成了另一个。”
雄虫冷冷一笑,“对。他们会视我如珠如宝,喂养我,装饰我,令我闪闪发光……
因为我属于他们的资产之一!”
苏厄正要反驳,但尤利安丢出的下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见鬼的伴侣!靠着、靠着……笼络军团和盟友……”尤利安咬牙切齿地说,“这样的婚姻真让我恶心。”
苏厄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美丽的金色下,翻涌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愤怒、不甘和痛苦。
令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
“你会失败的。”他喃喃道。
但是语气轻得不像威胁或挖苦,倒像安慰,“你的朋友会背叛,亲人会失望,其他虫族会嘲笑、鄙薄,只有很少一部分理解……但他们不敢表现出来。所以你才想逃走是吗?”
尤利安沉默。
“你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强加于你的命运……噢、可怜的尤利安……”月光下,他看向那双金眼睛的目光几乎带着些温柔的怜悯了,“可我们是虫族啊。”
尤利安注意到他的瞳孔剧烈颤抖,没待看清就被苏厄按进怀里。
灰绿色的虹膜一瞬间扩散到了整个眼睛,中央的瞳仁裂成四块,飞速分裂。雌虫隐忍地喘息着,按紧挣扎的尤利安,不让他看到自己肩胛骨伸出的透明翅膜,以及后腰裂开缝隙中弹出的跗节和尾丝。
浓重的阴影驱散了房间内的月光。
“我们绝不会放手的。”苏厄告诫道。
但尤利安的注意力都在他逐渐敞开的精神领域。
嘀嗒嘀嗒,耳边的时钟往前走。
尤利安操纵着精神力吞没、摩擦和冲击,却无法在岩石堡垒的外壳留下更多痕迹——精神巢穴封闭,只能慢慢磨。他不耐烦了。
拉扯之间,苏厄的脸色也变白了。
尽管他向尤利安敞开了入口,但潜藏在意识里的怨怼、愤怒,还有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甘和痛苦,结成无形的网,拦住了进一步深入的企图。
紧闭的房间并没有完全失去光源,月光和星光穿过拱形窗的透明云母片,笼罩着这对纠缠的身影。
穗带和肩章落地,悄无声息,那身裁剪漂亮的总督制服堆在脚下,又被随意踢到一边。衬衫被汗水浸湿了,湿哒哒地裹住起伏的胸膛,苏厄仰着头,不住地喘息,瞪着尤利安的绿眼睛里含着一丝挑衅——
拖延时间!
尤利安恨恨地想。事态正向不利的方向倾斜……
还剩几个星时?六个?还是五个……
焦躁令他的动作粗暴起来,精神洪流不安地翻涌,四处冲击。苏厄闷哼了一声,狭窄的孔隙也受激翕动,猛然绞住水流。
尤利安的大脑就像被拽了一下,他扑到苏厄的肩膀上,眼前一阵阵眩晕,不得不紧紧抱住雌虫的腰才不至于滑下去。
苏厄引发了低低的抽气:“放开——”
他们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暂时退却的精神洪流愈发狂躁,在尤利安的脑海里发出轰鸣。
如果他和其他雄虫一样拥有精神锁链,还能试试攻击这个可恶的岩石堡垒,但不幸的是,这件武器五年前就被他亲手斩断。
残存在尤利安的精神世界里的只有原始的、散乱的精神力量,无处着力。
海浪击打礁石,折磨它,侵蚀它。
——却始终无法摧毁这个顽固的敌人。
尤利安知道应该换成怀柔策略,就如波狄卡那次,说点好话,亲吻他的脖颈、耳垂和眼睛,用温柔和甜蜜软化这个岩石般坚固的巢穴。
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低声哀求——
不、尤利安咬住嘴唇。
下巴压着湿漉漉的皮肤和几缕褐色头发。
欲望和渴求令彼此的体温不断上升,升腾的白雾之中,他一口咬住苏厄的颈侧。
他捕获了他,就绝不会再对俘虏低头。
精神海在沸腾。
苏厄晃晃脑袋,想要将眼前这副不可思议的画面晃出脑袋——裹挟着他的精神洪流忽然平静下来,表面冒起缕缕白雾,巨量的海水蒸发,凝结,团团云气聚拢在巢穴上方。
他眨了眨眼睛,甩去睫毛末梢的一滴汗珠,同时他的精神巢穴也接到了一点湿润。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霹雳炸响!雨点像水流一样从云层当中冲下来,横扫整个精神领域。暴风雨来势汹汹,在巢穴顶上隆隆作响,犹如狂怒的鞭子、夹杂着可怕的啸叫滚过岩石表面。
苏厄尖声叫喊。
但实际上,他吐出的名字都轻飘飘飞了出去,旋即被狂风和雷声撕碎。
意识的海洋翻涌不休,风暴狂怒地鞭笞着露出水面的礁石,石质表面皲裂,继而坍塌。
苏厄猛然捏碎了黄铜门把手。
一节节脊椎滑下镀金浮雕,绵密的疼痛令沉浸在激动和恍惚中的雌虫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跌倒时他下意识伸手,摁下了尤利安的后脑勺,免得让对方脆弱的头骨撞上门板。
但尤利安却没有这样温柔。
破碎的岩石堡垒再也无法抵御风暴侵袭,一声过分饱足以至于带了点痛苦的呻吟,淹没在狂风和雨点之中。
他被抵在门上,失神地望向天花板上的彩绘画——战神玛尔斯掷出长矛,穿透了敌人的心脏。
花纹完全盛开了。
紫金色的纹路延伸至尤利安的眼前,他磨着牙齿,额头冒汗,喘息着,精神极度亢奋——终于触及了精神巢穴的最底层!那是雌虫的潜意识,也是最混乱、埋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
就是这个时候!他轻轻唤着苏厄的名字,泛着红晕的面孔转过来,尤利安对上那双浸润在风暴和潮水中的绿眼睛时,迅速问道:“飞船……密码……沃夫娜……”
苏厄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
但没关系,一定能找到答案——精神力的交融,让他们比世间最亲密的爱人还要坦诚。
等到苏厄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尤利安操纵着自己的精神洪流蜂拥而上,迅速攫噬了那些从潜意识浮上来的信息。
苏厄有些惊惶地将雄虫推开了一点儿:“你——!”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古怪,以及……带着可悲的软弱……
他及时刹住,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咬牙道:“真无耻!”
尤利安挑眉:“谢谢夸奖?”
灰绿色的瞳孔像山林洗去了尘土,变得苍翠,还湿漉漉的。
瞪着他的时候不复冷酷,反倒让尤利安又挑了挑眉毛。
“就算知道也没用。”苏厄的眼神又变得怨愤,语气尖刻,“接你的星舰还有半小时抵达。一艘飞梭能逃去哪里……”
尤利安捂住他的嘴:“不劳费心。”带着诡计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该死!他居然还敢朝他挤眼睛。
苏厄想拽开他,但手掌还没触及雄虫的手腕,突然瞳孔紧缩,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怨恨的同时心里升起一股火辣辣的羞耻——这个无耻的东西在翻搅他的脑子!
惩罚毫不留情,但芬芳甜蜜的酒香又抚平了苏厄的痛苦。
他发泄似的往后一靠,后脑勺砸在门上,仰视那个刑讯高手——
乌黑的鬈发在月光下宛如绸缎,发尾打着可爱的小卷儿,摩挲着绯红的双颊;嘴唇如凋落的白玫瑰,仍有些病态的苍白;过度运用精神力令他呼吸急促,细密的汗水从下巴低落,顺着耳侧和脖颈滑进领口……
苏厄觉得最可恨的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流淌着岩浆、火焰和风暴的金眼睛,此刻正含笑看着他。
如同胜利者俯下身去看自己的战利品。
但咒骂的同时,他又狠命地咬住嘴唇竭力克制着那股由激动引起的战栗。
是的、尤利安很美。
但仅仅美貌并不会令苏厄无法移开视线——
在那幅瑰丽面容下潜藏着的、脆弱的雄虫外壳和骄纵的贵族脾气所包裹的、
那份不可理喻的疯狂……
令他辗转、怫郁,却又目眩神迷。
“你要怎么处置我?”苏厄忽然说。
他在羊毛地毯上打了个滚,靠着那张华丽的四柱床,伸头看另一边正在扣衬衫纽扣的尤利安。
一次成功的精神结合,胜过一百打高级抑制剂。
长期以来的信息素匮乏症所导致的暴躁、抑郁等负面状态一扫而空。那双眼睛如同经过暴雨刷洗的森林,透出澄澈的翠绿
此刻的问话里也没有掺杂其他含义,单纯的好奇——
“砍断四肢、还是干脆杀了我?你知道,这间卧室可不像波狄卡的医疗舱,没有麻醉剂,只有匕首——诺——”视线落在角落那堆乱七八糟的制服里。
束腰带的身影停顿了,金色的眼睛刺破晨光看向苏厄,目光锐利。
他朝他走来了。苏厄有些战栗地想。
雪白的丝绸衬衫让苏厄联想到祭台的颜色,噢,他应该早点提醒的,飞溅的血肉会毁掉这件漂亮衣服的……
当尤利安拽住他胳膊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要让一个雌虫失去行动力的方法可不多……
那么是眼睛,不、这不够……
还是手脚……
他会捅伤他的肺部和脏器吗,就像之前那样?
还是费点力气割下头颅……
嗯后者的话,恢复身体的时间得长些了……
苏厄顺着那股力道伸出两只手,俯下头颅,姿态温驯,像一只跪在祭台上的小羊羔。
相比精神折磨,肉刑施加的伤害在通常情况下不会让他产生多大的情绪波动——
在前线、在训练场、在幼年的贫民窟里……许多次……
烧灼、劈砍、切割……许多种……
痛苦如影随形,逐渐习以为常。
苏厄所在的种属力量不强,也不具备毒性,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生命力足够顽强。
但是木棍、匕首或是尖锐瓷片并未到来。
苏厄·阿吉勒顿愕然地低头——
“你在干什么呀?”他大叫道。
柔软的丝缎腰带滑过腕部,激起一阵战栗,但是更强烈的震动产生在心脏处。
苏厄抓住行刑者的小臂,“你知道这样根本困不住一个雌虫吧?!”
“我知道。”尤利安说,但手下不停。
长长的丝缎绕过床脚栏杆捆住雌虫的手腕,跪在床边的苏厄动了动手,这条华贵的朱红色腰带就哀哀求饶。
他抬头刚要嘲讽,那个疯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苏厄又看了绸缎的枷锁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挣脱。
淡金色的晨光穿过窗棂,洒在一片狼藉的室内,他有些脱力似的将头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像一个终于认命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