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沃夫娜 雄虫不可以 ...
-
头砸到皮革椅背上后,他猛地清醒过来,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捏着滚出来的耳机,音乐穿过孔隙震得指尖发麻。
驾驶座传来一声询问:“没事吧?”
副座伸出一只白胖的胳膊,狠捶了他一下,“开不好就换我!马上进高速了,多危险呐!我看看……磕着哪儿啦?”那胳膊转了个弯,撑在椅座上,一道关切的目光拐了过来。
熟悉的吵吵嚷嚷让青年恍惚,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被副座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脑门:“磕掉魂儿啦,儿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意识地把耳机线搓成麻花,混乱地缠在手指上。
前方响起机械的咔哒声,他看到电动栏杆缓慢升起——
高速路口大张着嘴巴,等待着这一家人。
停车!停车停车停车……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明明只有两个字,但是手机屏幕的光标晃得人眼花,错别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时间突然又飞速向前,车速提升到一百码了。女人咔嚓咔嚓地对着窗外拍照,男人扶着方向盘,时不时抱怨两句,语气却带着笑。
青年急得头上冒汗,喉咙里呜咽不止,抖着手在手机上打完字,他连忙拽紧前方的座椅靠背,伸手给父母去看屏幕,却在翻转手机时不小心拽掉了耳机。
骤然外放的钢琴曲轻快又华丽,一只只蜘蛛从手机孔隙里爬出来咬住指尖,他大叫一声,将手机向挡风玻璃掷过去,碎片迸溅时,那首《星彩奏鸣曲》还在奏响!
喇叭、刹车、尖利的喊叫齐齐炸响,身体被抛飞,撞击带来的剧痛和晕眩中,他再次沉入黑暗……一阵温热的呼吸流过面孔。
尤利安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断裂的线路冒出电火花,驱散了脑海里残留的眩晕,沃夫娜湿润的鼻头在蹭他的脸。
尤利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压瘪的厢室、扭曲变形的座椅,还有滴滴答答顺着金属缝隙流淌的褐色油脂……像一张湿透了的厚毯子,裹住他的脑袋,逐渐让他眼前蒙上一层血雾。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道弥漫开来。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人类青年,软弱无力,茫然又惊惶,双臂从脑袋两侧垂下,指尖搭在舱顶的金属板上,剧烈颤抖。
沃夫娜在呜呜叫,不知道青年为什么不动弹了。船体内滋滋的电流声和噼里啪啦的火花爆裂声越来越频繁,剩下的引擎也着火了,蓝色火焰舔舐着受损的舱壁,周围全是油乎乎的烟雾。
它不安地竖起了耳朵,弹出尖牙,咬住青年的手腕。
野兽牙齿嵌入皮肉的疼痛唤回了些许神智,尤利安动了动腿,摔到地面,蜷成一团。
他捂着流血的小臂,被苦涩的烟雾呛得喘不过气,只能拽住沃夫娜的尾巴,他们穿梭在危险的电缆、断裂的板材和气密门构成的狭小通道里。
当沃夫娜扑在那扇在撞击和高温中扭曲变形、牢牢卡住出口的舱门时,他的心脏怦怦跳,但很快意识到什么,迟疑地把手放在滚烫的金属边框上。
尤利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撕开了它。
直到他站在山坡上,看向那艘坚强得飞跃了半个星球才一头栽进地面的飞梭,仍然有种不真实感,脚边的沃夫娜发出一声嗥叫,窜了出去。
尤利安没动。
眼前铺展开一大片翡翠色的草地,徐徐倾向远方墨绿森林和乳白色的山脉,他的眼睛不肯放过每一寸线索。
但梅拉斯山麓美则美矣,却和玛拉星球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草、树木、泥土和新鲜空气……太原始了,没有工业化生产的痕迹,除了他的飞梭在草皮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褐色痕迹……
飞梭燃烧起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烟柱,给天空蒙上了恹恹的灰雾……
或许这里只有一个小型聚落,一个临时的空间传送点?
他胡思乱想,强自镇定,尽管心在一路下坠、下坠。
一连串爆炸声后,烈焰冲天而起!
尤利安执着地盯着那团火光里若隐若现的船身。
十几分钟前,支撑他驾驶着着了火的飞梭冲出战场的那股疯狂劲儿忽然消退了,退潮之后,心底只余苍白的疲惫和软弱。
再等会儿。
再喘口气,再过一会儿,他会揭晓那个的答案的……
在他的背后,沃夫娜的叫声越加高亢,吸引了更多嘈杂响亮的呼喊、尖叫和脚步声,朝山坡上涌来。
“……”
尤利安呼吸急促。
沃夫娜停住脚步,看着青年的背影发出一声疑惑的叫声,又后腿蹬地,绕过尤利安的身侧,转到他面前叫了两声,还故意低下头,毛茸茸的耳朵四下转动。
但是一向喜欢揉搓大脑袋的青年反常地退了半步。
沃夫娜扭头看向跟上来的其他同伴,他们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它的同胞兄弟主动朝尤利安伸出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谢谢您,来自远方的兄弟。如果没有您,我们又要失去一个血亲……”
尤利安没有动作,目光从那只覆盖着灰色短毛的手背移到对方的脸上,又向右落到原地蹦跳转圈的沃夫娜,语气艰涩地重复道:“血亲?”
沃夫娜的哥哥有些不高兴,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嘲讽的表情。
青年越发苍白的脸色倒让他觉得有些可怜,又有些迷惑。
“辐射的影响。我们的母亲来自索利芭河谷,她怀孕时无意间接触了一些能量武器的残骸,您知道,就是上次战争后,那些虫族遗留下的……这样的悲剧有很多……”
尤利安没继续听。
或许听了,但他的记忆里完全删去了那段内容。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击中了他,尤利安甚至不记得怎么告别的。
当然,告别,毕竟沃夫娜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和同伴,不可能愿意待在他身边。
他们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的离开了。临走前,那个灰色的影子落在最后凝望了青年好一会儿,直到确信尤利安不会回头了,才转身跟上同伴。
尤利安一直站在原地,脸颊和下巴有擦伤,细细的血痕就像他告别沃夫娜时礼貌又客气的表情那样凝固在脸上。
梅迪奥飞船降落的时候,夕阳还没完全沉入群山之中。
奥勒琉跳下船舱,左顾右望,一眼就瞧见了那家伙。他气势汹汹地迈开大步,肚子里憋了好多话,正要一股脑儿地倾倒在那个任性妄为的,不负责任的,差点儿送掉自己小命的同时还会引爆家族血战的兄长头上——
说真的,他都没通过驾驶考试,居然就敢上手动操纵飞梭!还单枪匹马地横穿战场!
天知道那枚炮弹炸穿飞梭引擎的时候,奥勒琉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当然,红发青年拒绝承认这是因为担心——那种软弱的情绪绝不会出现在梅迪奥家族的继承人身上——他只是、过于愤怒,对!愤怒!
奥勒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影子,直到它像拖着火焰尾巴的鱼一样滑过舰艇之间的缝隙,才小小吐了口气。然后破口大骂起来!
怒火令他的眼睛呈现出火焰的色泽,短斗篷扬起,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礼服。
奥勒琉走得飞快,他发誓这次一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至少得关进禁闭室好好反省几天!他好像没意识到五年的荒星生活背后是梅迪奥在暗中庇护,不然失去家族和贵族头衔的雄虫,只会像一块丢进鬣狗群里的肥肉被撕咬殆尽!
他在飞梭残骸的阴影处找到了尤利安。
背后是烧得黧黑的钢板,青年盘腿坐着,低头,唇齿间咬着一点鲜绿色,呜咽地吹奏着,曲调悠长、舒缓,带着沉静的哀伤。
奥勒琉只在很久以前听他吹过一次。
金眼睛的少年躲在一丛茂盛的玫瑰下,华贵的花瓣如同红丝绒斗篷披在他肩头,但当时的小奥勒琉还没拥有足够的勇气听完整首曲子,在不慎折断花枝打断吹奏后,他落荒而逃了。
时隔多年,他有些踌躇地停住了脚步。
那片叶子轻飘飘落在草地上,尤利安抬起头,沾着灰尘的头发散乱地黏在前额上,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里盛满茫然、疲惫,漫天霞光洒在脸上,照得那些细小的伤口、尘垢和血痂纤毫毕现。
奥勒琉拧紧了眉毛,嘴唇也紧紧地抿着,关住了满腔怒火。
半晌,他们就僵持在原地。
从飞船上陆续出来的护卫面面相觑,他们服侍梅迪奥家族多年,深知在这对关系复杂的继兄弟吵架时,最好离得远远的。别看小主人奥勒琉·梅迪奥骂的凶,上一个帮腔的仆佣还没说完尤利安的坏话就被奥勒琉扯出了舌头。
夜风吹来,尤利安打了个哆嗦。
奥勒琉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解开斗篷,另一只手的指腹擦过尤利安小臂的皮肤,像碰到一块冰被刺中后蜷缩起来。
他咕哝:“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尤利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奥勒琉立刻绷紧了下颚线。出乎意料,这个任性的混蛋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他一动不动,安静地让那块松鼠皮斗篷裹住自己。
尤利安低头去看那两根华丽的金丝系带交叉,缠绕,系在一起,温热的呼吸扑在奥勒琉的手上,缩了下手指,系歪了。
为了掩饰,奥勒琉连忙拉出系带,重新打了个结,他偷瞄了一眼面前的青年。
对方一无所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尤利安罕见地顺从模样,他心里有点冒火,又有点憋气。
奥勒琉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走吧。”
尤利安扶住他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但奥勒琉抬脚往前走,尤利安没有动。他惊讶地回头,却见一副佝偻的身躯伏在身侧,脸枕着肩膀,乌发散在红黑相间的制服上,令奥勒琉心惊肉跳。
他不知所措地挥动另一边手臂,过了会儿才扭转身体,小心翼翼地看向尤利安。
他疑心他在哭,可是听不到哭声。
只能越过那头卷曲的黑发,看到微微颤抖的脊背,奥勒琉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顺着尤利安的背部。
“你受伤了?”
他无伦次地安慰哥哥:“船上有医疗设备,等我们回到泰拉……还是谁伤害了你——伯狄诺斯·科涅利、那个玛拉总督苏厄、还是之前波狄卡的军团长……”红发青年吐出一个个名字,神情凶狠得像在拉开一张追杀清单。
一直问到奥勒琉有些焦躁:“告诉我,你想杀谁?”他会帮他解决问题的。
只是别、别再这样——
他忽然安静了,因为尤利安伸手抱住了他。奥勒琉屏住呼吸,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着,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弹。
伏在他颈侧的尤利安抬起头,睫毛、眼珠和苍白的嘴唇,仍在颤抖。
奥勒琉这才发现,他没有哭。
而是呕出了一团又一团棉絮似的丝线。
——茧的碎片。
他的哥哥提前进入二次孵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