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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怪的宅邸主人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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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停止,呈现在鲁弗斯和皮斯托面前的是一间装饰典雅的休息室。
正对着大门口的紫色布幔前,摆着一张四脚雕刻成狮爪状的长桌,边缘镶嵌着黄铜莨苕叶,每一缕叶脉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叶柄和叶片边缘还点缀着珍珠,仿作清晨坠在枝头的露水。
桌上倒着一个玻璃酒壶,圆肚细颈,可以望见壶底还有一层浅浅的酒液。
更多液体已经凝固在散落的纸页、房间中央铺设的绒毯以及拥有黄褐色木纹的地板表面,酒气熏天。这幅狼藉场面的罪魁祸首却还躺在休息室左侧的沙发上,满不在乎地勾起一只高脚杯。
由于沙发是L型背对着门口摆放,深绿色的丝绒布料下是柔软蓬松的填充物,周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靠枕和坐垫,被挡住视线的客人无法看到那上面躺着的惫懒者样貌,但那截线条优美的手腕已经足够吸引目光——
当倾斜的银杯里琥珀色酒液潺潺而下,一种莫名的力量攫取了访客的心神。
他们呆站在门口,不敢前进。
“就是你们要见我?”
一只手扒住沙发靠背,尤利安扔开空酒杯,带着些许醉意地将脸颊搭在小臂,趴在沙发上瞧这两台通路老化的僵立机器。
不耐烦地问道:“现在你们见到了——然后呢?”
皮斯托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皮非常沉重,不然眨眼的时间怎么会拉长到如此缓慢、简直可以称之为漫长……
但事实上,上下眼皮轻轻一触后,他就感受着自身腺体中蠢蠢欲动的信息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反方向退去:“您、你、您是是是是是雄虫阁下!?”
“我我我我我以为你知道?”
尤利安挑起眉毛,像一只性格恶劣的大猫般抻开四肢,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裸的脚背陷入柔软的长毛地毯,乌黑的头发下一双熔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
歪着脑袋对大惊失色的皮斯托道:“大舌头先生。”
怎么可能知道!皮斯托差点失礼地大叫。
幼年期的他一直以为那些珍稀的、尊贵的、浑身散发着甜蜜香气的雄虫阁下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同处育幼院的小伙伴们谁都没见过,但谁都听过保育员训诫或奖赏时说的话:
“把玩具给弟弟玩一会儿——雄虫最喜欢懂得分享的幼崽。”
“乖乖闭眼。谁先睡着,也许梦里能见到雄虫哦!”
“为什么看不见雄虫?他们不需要在这里。他们存在于你们心里。”
接触了两性课程之后,皮斯托才了解到,相比于身体健壮、异能强横,即使充分暴露在高辐射低氧环境中仍然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雌性,雄虫的体质十分脆弱,情绪也更加敏感,稍有刺激就会死亡。
所以自出生起,不同性别的幼儿就会被分开养育。
珍贵的雄虫阁下生活在乌比亚圣巢。
乌比亚。
在原始虫族语言中意为“流淌着香与蜜的神圣之地”。
在对外战争的烈度和版图扩张速度提升到堪比火箭,而联邦雄虫出生率却断崖式下降以至于掉到个位数后,元老院通过了一项紧急动议,准许雄虫保护协会“为了保护和延续种族,可以采取任何必要措施,只需元老院的批准即可施行”,一举越过公民大会、贵族大会和军伍大会,令其直接接受元老院的领导。
而协会在获此殊荣后宣布的第一项政策,就是搜罗联邦内外最高精尖的研究人才、能源和技术,来寻找和改造一个星球,将其打造成最适宜雄虫幼崽生活的环境。
这个星球取名为“乌比亚”。
圣巢乌比亚,这是所有幼年雄虫生活和学习的地方,也是整个奥维德拉克联邦最核心、最脆弱的所在。
曾经有杀红了眼的外星种族试图突袭乌比亚以胁迫联邦军队退出战场,他们刚攻破环绕着乌比亚建造的星球立体防御网,就被一波又一波发动自杀式袭击的乌比亚守卫堵在了第一轨道。从附近星球赶来援助力量里,有些都不是士兵。但无论职业、无分等级的雌虫此刻展现出无以伦比的团结,他们使用一切力量消耗敌人,最终拖到了正规军回援。
危机解除后,暴怒的奥维德拉克联邦迅速发动了一系列报复行动。而乌比亚遇袭事件之后,其他种族都不得不承认,与真正处于愤怒状态中的虫族相比,之前在扩张战争里遇到的联邦军队的作战风格堪称温和——
无论如何,那时的奥维德拉克还接受敌人投降。
每一位雄虫幼崽都会在乌比亚被巢群守卫和养育者悉心照顾,直到度过容易夭折的幼生期被送回具备抚养雄虫资质的家庭,此后雄虫只有在孵化节等特殊日子才会回到乌比亚。
无论出于种族天性还是家族利益的考量,雄虫总会被保护的很好。
他们不能受到太大的情绪刺激,否则精神锁链容易断裂,自身也会遭到反噬重伤、甚至死去。尤其是贵族出身的高等级雄虫,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一件珍宝,被小心安放在重重守卫下的宅邸,周围簇拥着无数奴仆,以便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满足主人的需要。
而让一位雄虫独自生活偏僻的低等星球?
“违反《乌比亚保护法》了吧……”皮斯托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抖着手给自己胳膊上狠狠扎了两针。
母神啊,千万别让他在一位尚未成年的雄虫阁下面前爆发信息素!
皮斯托还指望着平稳度过五十年的社畜生活,攒钱去研究所买一管雄虫基因液进行繁育呢,存在犯罪记录的雌虫可没有资格递交申请。
眼看着抑制剂里的液体下降,皮斯托感受到腺体中的信息素逐渐平静。
他正要松口气,突然看到背对着他的同伴往房间里走,急得大叫:“别进去鲁弗斯!你还没打抑制剂,会违反保护法的!”
鲁弗斯没理他。
皮斯托瞥了一眼站在前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黑发雄虫,有一瞬间的瑟缩,不过脑海里闪过与这位红发上司相处的画面,他咬咬牙,上前拉住昏了头的鲁弗斯要替对方注射药剂,没想到引来激烈挣扎:“快放手——!”
“别动、别动,一会儿就好。你这种状态我在课本上学过,有些易感期的雌虫吸入一些雄虫信息素之后容易脑子不清醒,只会追着气味走,只要打一针就能好……”
“这是什么品种的笨蛋啊。”尤利安看得叹为观止,扬起下巴朝对面点了点,下令道,“小红,制止他。”
十分钟之后,被形象和名字的可爱程度成反比的管家驱动机械守卫制服的皮斯托跪在地上,耳边回荡着那位雄虫阁下的嘲笑——
“第一,我不是独自生活,还有小红陪伴着我。”墙壁上的智能管家开心到全身上下闪闪发光,像只闪烁的大灯泡。
“第二,这里并不偏僻,潘诺星球是泽尔塔星系的主星,也是联邦东南部的植物种植、培育和运输的最大集散地……算了、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反正,我喜欢这个星球,在我的宅邸里,禁止地域歧视。”
黑发金眼的雄虫特意在两个“我”字上加重了语调,语气中的骄矜倒是贴合皮斯托对于贵族雄虫的印象了。
“第三……”
就在额头贴在地毯的皮斯托竖起耳朵的时候,尤利安反而停下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到另一位客人脸上,随即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伸手招呼管家小红给自己端来一杯红茶,端着热气袅袅的茶杯不说话。
雾气后藏着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一只跳上桌子的大猫伸出爪子要碰倒茶杯前,偷看旁边主人的反应。
他想看好戏,鲁弗斯心想。
走廊上的皮斯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反衬出他胸膛里三只心脏齐齐跳动的砰砰砰声,他有些害怕这样也会冒犯那位雄虫阁下,于是尝试屏住呼吸,可是头顶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僵住了——
“第三,我是雄虫。”
皮斯托“啊”了一声,张口结舌地看着红头发的上司,嗡嗡作响的脑瓜里回荡着对方用平静的语气掷下的惊雷:
“这个傻瓜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和性别,把我当成普通雌虫来相处。”
鲁弗斯顿了顿,看向对面一副看戏样的黑发雄虫:“别戏弄他了,尤利安。”
尤利安哼哼:“是我在戏弄他吗?”
不过他还是瞟了一眼在旁边待命的管家,收到指令的小红立刻指挥机械守卫松开了皮斯托,被真相炸得头脑发麻的皮斯托愣在原地,只听见鲁弗斯说:“我想和你一个人谈谈……”就下意识回答:“好的。”
寂静了两秒。
鲁弗斯扶额。
尤利安忍不住笑出声,手里端着的红茶都撒了一些,才让管家把在场唯一一个雌虫——也是唯一一个笨蛋——带出了房间。
“说吧,找我什么事?”尤利安起身离开沙发,将茶杯放在办公桌上,随即往后跟没骨头似的陷在椅子里,双脚翘到桌面上,抬眼看向对面那位圣巢里的玩伴。
“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不是来叙旧的吧。”
他用大拇指摸了摸下巴,歪头道:“而且我记得卡里亚斯家族没有破产,为什么要送自己家的子爵阁下去中央星系假扮一个雌虫?”
“明知故问。”鲁弗斯淡淡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尤利安突然大笑,左右转椅子,将无数张作曲稿扫飞,稿纸纷纷扬扬,像在艳丽的毛绒地毯上飘落了一层雪,“我只是一个被家族流放的可怜虫而已。”
那些散落的曲谱被创作者弃如敝履,倒是让鲁弗斯心疼得轻轻抽气,他急忙蹲下身捡起那些稿件,一张张小心叠好,放回桌角,不意被办公桌对面伸出的手紧紧抓住了小臂——“鲁弗斯,你最好离那什么邦辰公司远点。”
这语气冰冷,傲慢。
如同驱使仆佣和奴隶,而非对着一位拥有贵族头衔的雄虫兼幼年玩伴。
鲁弗斯应该生气,但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胳膊,比上一次相见时还要消瘦苍白许多,不由得先叹了一口气:“你真应该改改你的态度。”
“怎么?一个落魄的流放贵族不配和尊贵的子爵阁下说话?”
“岂敢,应该是我这个新兴的暴发户没资格规劝流着太阳血脉的公爵之子。”
互怼完的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一个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一个收起了那副端着的态度,室内的气氛反而趋近缓和。
尤利安伸手在桌面摸索,正好抓住鲁弗斯递来两只高脚杯,酒液倒进杯中,在两人的眼底晃荡出琥珀色的涟漪。
“敬庄园和政治遗产全被继父吃掉的狗屁血脉。”
“敬全为满足异性龌龊幻想而加封的狗屁头衔。”
酒杯轻轻一碰,叮——
尤利安一饮而尽,抬眼看到坐在桌面的鲁弗斯还举着酒杯慢慢啜饮,忍不住嘲笑他:“不会喝酒可不行啊。你不是立志用美貌和手腕打入上流阶层吗,这点酒量都没有,那些贵族草包没拉着你去通宵达旦地宴饮游乐?”
“说得你好像见过几个贵族雌虫一样。”鲁弗斯轻轻嗤笑。“难道你不是联邦里最深居简出的阁下吗?自从离开圣巢,你参加过几次宴会和泰拉系统分配的约会活动?‘石心的尤利安’、‘永着白袍者’、‘黄昏之星’——他们都在打赌到底哪位雌虫能攀折你这支高岭之花呢。”
尤利安露出厌恶的表情:“谁起的鬼名字?我什么时候喜欢穿紫色的袍子?”
“那是在抱怨你洁身自好得像个白袍的守贞祭祀……”
鲁弗斯为对方抓错重点的行为翻了个白眼,转身把空酒杯放到桌上,正色道:“你不能再拖了,尤利安。一个月之后,你就成年了!
根据联邦规定,任何精神力和健康状况达标的成年雄虫都必须遵守婚姻和繁衍义务。按理说,早在五年前你就应该拥有一份长长的候选名单,我相信索拉公爵曾经拟定过,如果不是……总之,下个月度过圣巢的孵化节之后,你就能成为一名能够控制信息素的雄虫,选择合格的伴侣们走入圣殿,履行每个成年雄虫都需要承担的结合和繁衍义务。
而你现在连一次约会活动都没完成过!
负责婚姻和繁衍的泰拉系统已经向你发出多次警告了吧,还有很多被你轻慢的态度冒犯的约会对象在暗地里积蓄不满,他们的父亲们、家族姻亲不乏权势深重的雌虫……”
“我已经娶了一个妻子了!”
尤利安腾地站起来,两只瞳孔仿佛在燃烧,领口露出一截银链,悬挂的吊坠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仿佛在靠这个举动汲取力量,“那是经过朱诺见证的婚礼!你曾经帮我逃出家族,难道不知道——”
“可你的婚姻失效了!”
鲁弗斯在吼出这句话之后才感觉到后悔,而对面站着的尤利安变得苍白的脸色加重了这点,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忍住对曾经的好友举手投降的冲动。
鲁弗斯垂下眼睫,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早在五年前他就应该说的话:“盖乌斯·克劳狄乌斯·维勒利安已经死了。”
他上前一步,有些悲哀地看向不可置信的尤利安:“而你需要重新找到一位庇护者——越快越好!”否则,那些秃鹫就要忍耐不住吃肉的渴望了。
“我不明白……”尤利安松开项链,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他一点也不想结婚,一点也不!
尤其作为曾经荣耀的九大原始虫族,“黄金太阳”维图斯家族的最后血胤,尤利安可以预想到有多少野心家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他不想重复亲生父亲的悲剧,被钉死在某间卧室生出一大堆虫卵后郁郁而终。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拥有爱情的婚姻也许是不一样的。
为此和恋人私奔至朱诺神庙举行秘密婚礼……但少年时期不顾一切的抗争带来的只有鲜血、分离和惨烈的结局……
这段短暂的婚姻耗尽了尤利安的全部勇气,从此之后,他更加恐惧婚姻这东西了。
可在这个以生存和繁衍为至高使命的种族,恐婚的尤利安格格不入,如果不是碍于他的原始虫族血脉和公爵之子的身份,可能引发的麻烦就不止流言了。
尤利安忽然抬头:“索拉公爵让你来的吗?”
鲁弗斯一愣。
索拉·梅迪奥将军,六十年前因为成功征服了艾弗里兽人、星灵和蓝血异种等一系列显赫战功,被元老院授予公爵的头衔,赐予泽尔塔星系作为领地,被称为“征服者公爵”。
索拉公爵是尤利安名义上的雌父,也是剥夺了他的贵族头衔、将他流放到这个星球的残酷的惩罚者。
用糟糕来形容这对父子的关系有些轻了。他们彼此厌恶、视同水火。上一次见面时,索拉公爵吼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任性鲁莽令家族蒙羞的小畜生!”,而尤利安回敬他:“你这个厚颜无耻吃绝户的老不死!”
在提起这个继父时,尤利安的语气里只有嫌恶和愤恨。他知道索拉公爵不会让自己好过!迄今为止都没动手,不过在等待卖个更高价钱的时机。
现在,他的继父是不是已经给他找好买主了?
尤利安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