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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圣誓约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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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索拉公爵。你的那首《星彩奏鸣曲》已经引起了军方的注意……”
鲁弗斯听到对方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他止住话头,从黑发雄虫的神情中敏锐地抓住真相,一时间竟然滞住了,片刻沉默后,才轻轻道:“你不知道?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音乐天赋,多么令听众战栗啊!”重复了一遍:“天哪,我的朋友,我的尤利安……”
子爵终于解开了这一路来困扰他的谜团,思绪飞转,在电光石火间将这些事都串联在了一起:轰动整个蜂网的奏鸣曲、财团高层遮遮掩掩的态度、临行前收到的密信……这一切的一切,利益洗牌、权力斗争和博弈,搅动了财团和军方两大势力、甚至拉着乌比亚下水的源头,竟然是眼前这个青年发完就丢在脑后的一份稿件。
他还兀自茫然,完全不理解自己引发了外界多大的地震。
“《星彩奏鸣曲》?”尤利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个疏于交际、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孤僻性格,尤其在被索拉公爵流放到这个陌生星球之后,缺乏直接管束和教导令他彻底放飞自我,一连几个月都躲在宅子里,而足够智能的管家小红负责对接外界,采买必需品,妥帖安排生活琐事——更助长了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没错,尤利安就是个沙发土豆(Couch Potato)!
日常不是躺在植物园晒太阳,就是瘫在沙发和软椅上喝酒,偶尔来了兴致写写曲子——那首轰动全网的奏鸣曲,就是某天喝到微醺随手扯出一团床帘写下的,他写完就揉成一团,扔到了旁边守卫的机械蜘蛛头上。
突然失去视野的机器“叮”得亮起红光:
“14号、16号和21号接口感应到遮蔽物,是否移除?”
“检测到该遮蔽物上存在文字信息,是否保留?”
“证实文字信息符合主人日常产出的稿件特点,是否归档?”
填充了羽毛的柔软床垫微微弹动,毛茸茸质地的毯子下伸出一只手臂捶在外壳发出红光和嗡鸣的机器上,发出“砰”得一声。
机器表面迅速闪过一行行数据流,突然开始超大声公放:“您为何要折磨我?您难道不知道爱情进入心里,是打骂不走的?”“唉,真心永远要受磨折,爱情只有经受过摧折才会变得更美,练习忍耐吧,因为这种磨折、痛苦和忿怒,正和希望、思念和叹息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一阵阵高亢的对白回荡在卧室的四面墙壁上,吵得尤利安浸泡了太多酒精的大脑发出抗议。
强忍了十分钟的肉麻话,他终于下决心从裹住四肢的温暖毛毯里挣扎出来,一把拉过小机器蜘蛛就要关闭这个吵闹的爱情剧,结果左找右找都找不到关闭按钮,还好几次点进广告被迫跳转购物界面,气得他本来就晕的脑袋更加晕眩了。
“小红——”尤利安撑起身体大叫,“联系这部烂剧的出品方,发、发信——”投诉他们!
一手按空床沿的尤利安滚到地上,身体陷进密实厚重的地毯里,摔得晕乎乎的,正好酒劲上涌,他伸手一拉还缠住双脚的小毛毯,呼呼大睡,浑然不知智能管家接收了那半截指令,将稿子发送给这部烂剧的出品方。
调取录像仔细看完之后的尤利安:“……”
同样觉得一言难尽的鲁弗斯:“……”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近期我的蜂网账号总是涌进一大堆垃圾消息吗。”尤利安若有所思。
还以为自己的个人信息泄露被诈骗分子重点盯上了呢。
鲁弗斯有些无奈:“这不是重点。”
尤利安“啊”得叫了一声,走了两步往后一倒摔进沙发,撞飞好几个丝绒靠枕。他仰面躺着,闭眼将手背贴在眼皮上,只露出下半张脸时才能看出他的脸色有多苍白、憔悴,只有被酒水浸润过的唇透露几分血色,仿佛霜雪中绽开的一朵花:“——就不能不结婚吗。”
“你是雄虫。”鲁弗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坐到尤利安身边。
尤利安嘀嘀咕咕:“可是我酗酒、懒惰、脾气坏!这种基因没延续的必要吧。”
“泰拉可不是这样判定的。”鲁弗斯垂头看着陷进沙发里不肯面对现实的好友,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腕,仿佛是浓雾消散,璀璨的光芒照彻天地,青年的面容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后,摄于那双眼睛里盈满的痛苦和悲哀,鲁弗斯放缓了语气:
“你知道的,尤利安,每一位在圣巢里学习的雄虫都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要和某个雌虫走进白色殿堂,完成应尽的义务。你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被泰拉系统强制分配之前,找到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人选。”
“即使我曾有一个妻子?即使我现在还深爱着他?我的婚约失效了吗,也许吧!但是我的誓言永远存留心底。”
红发的友人深深望进那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湖泊里,似乎从中看见了一颗充满痛苦、彷徨和愤懑的心:“即使如此。如果你想,就继续保留你的誓言吧。在雄虫的婚姻里,爱情本就是不必要的东西。”
在尤利安沉默的间隙,鲁弗斯再次劝道:“因为那首曲子,你已经引起了财团和军方的注意,之所以撑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完全因为他们还在试探索拉公爵对你的宠爱还剩几分。一旦他们的耐心耗尽,贪婪战胜了理智……”消失的尾音意味深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尤利安,你需要做出选择了。”
趁现在还有选择余地的时候。
尤利安专注地盯着幼年好友的脸,看着那张秀美的面容上表露的焦虑和关切,回想起他之前的谆谆诰诫,一如既往的温柔而理智的。
他知道鲁弗斯一直都是他们几个雄虫之中最聪明的那个,在圣巢里认识不久后就知道,从其他伙伴、培育者和圣巢守卫的态度中知道——小鲁弗斯总能很快缕清不同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指出关键,为还在纠结状态的其他同伴提出中肯的建议,而他自己早早立下志向,大步往前走,几乎从不犹豫,很少像其他雄虫幼崽那样,或者懒散,或者彷徨。
即使如此,也不能说尤利安就是个笨蛋了。
他只是很少有特别在意的东西,因此常常显得很不在乎、惫懒散慢。
“你在为谁当说客?”
然而,一旦触及到在意的点,尤利安的敏锐和反击几乎瞬间刺痛了对方,他盯着僵住的红发同伴,一句接一句问他:“一位子爵阁下伪装成雌虫在娱乐公司打卡上班,这不符合常理,也不是是一件容易的事。
假身份、□□、抑制信息素、掩盖破绽、及时控制猜测和流言、还有潜在的舆论和法律风险……要完全做到这些需要大量的财力和社会资源,而这么大的动静,邦辰的高层不可能一无所知。所以,你在为谁工作?娱乐财团?中央商会?还是某个贵族?蜂网上说邦辰背后是中央星系的现任财务官,也有传言赞助金来自西南星系的某军团……”
鲁弗斯一句话也没说,惊愕和尴尬凝住了他的表情。
尤利安坐起身,搭在住鲁弗斯的双肩,他们俩的脑袋凑得很近,近到尤利安几乎能看清楚对方眼眶下闪烁的红斑。
最开始,尤利安知道这些美丽的斑纹其实是他们这个种族的身体器官时,根本无法直视这些会消失(闭眼)、会发光(夜视)、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不停闪烁的复眼,一度对蜜蜂科、蜻科、蛾科等虫族避而远之。为此,在圣巢教授起源学的老师还私下找到尤利安,有些伤心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教学方式,不然为什么一到下课就跑得飞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尤利安想,自己好像没在害怕这些奇异的构造了。
当然,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只是他可以平静地盯着对方的复眼,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像破碎的红宝石。五年前在朱诺神庙内为他主持秘密婚礼的大祭司,似乎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好像是吉卜林巴希拉蜘蛛?
指尖在触碰到脸颊上的绒毛时停下,鲁弗斯偏过头,握住了尤利安的手指,他知道此行要无功而返了,起身的时候,衣袖的褶皱如同水波般层层滑落,视线不免顺着衣料,滑落到重新趴回沙发神情恹恹的黑发雄虫身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倒了因任务失败而产生的忿怒和厌恨。
就像第一次在圣巢见到对方的时候那样——他缩在花园的角落,藏在树篱因枯萎而产生的一段缺口里,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心脏在苦水里泡得皱缩成一小团,随着每一次呼吸吐出炙热的痛苦和愤怒。
那个时候的小鲁弗斯还不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得知自己已经被哥哥高价卖给圣巢之后,只觉得不可置信。但是当他攥紧哥哥衣摆的手被掰开,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依靠头也不回地离开,小鲁弗斯的惶惑忽然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他很想在对方背后大喊“你怎么能丢下我!丢下曾经那么信赖你、依靠你的弟弟!”,却又连多说一句话都感到羞耻。
他想,难道我在你心里只值一堆星币吗?不、是不是哪里有急需用钱的苦衷?但很快又被心中仍然残留着对兄长的不舍以及下意识为其开脱的行为而刺痛了。
混乱之中,小鲁弗斯冲了出去。
躲在花园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眼泪都流干了,记忆里和父亲、兄长相处的旧日碎片像闻到腥味的秃鹫死咬着他不放,那些回忆啃食着他的心脏,有一部分比如平凡的幸福、比如满足、比如安全感被永远吞噬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
他哭累了,呆呆地坐在原地,盯着脚尖前方那一小块草地。本就稚嫩的精神锁链像得不到浇灌的小草一样慢慢枯萎、逐渐生出不详的死气——这是精神力崩溃的前兆。
但小鲁弗斯浑身萦绕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这是一个早熟的小孩,他看着自己的精神锁链一点一点碎裂,心里居然觉得要是能见到雌父也不错。
空气中漂浮着玫瑰、铃兰和月桂树的香气,而红发的小男孩在安静地等待死亡。
就在精神锁链只剩一小截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方一阵簌簌的响动,枝叶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折断声。对面的那节树篱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团影子从里面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残枝败叶。那是一个穿着丝绸衣服、踩着平底软皮凉鞋的小孩,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照耀着他,使他金黄色的眼睛如同火焰般燃烧,从小生长在灰扑扑的下城区,从没见过如此艳丽的色彩,被这幅画面冲击到的小鲁弗斯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啊——”
但是那个小孩完全没有注意到树影里蜷缩着的小鲁弗斯,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小皮球后,飞快跑走了。
在他背后,慢慢站起来的小鲁弗斯耳中忽然涌进了远远飘来的孩子们的嬉笑声,感受到裸露的皮肤被微风吹拂时立起的柔软绒毛,鼻头耸动,嗅到萦绕在自己周围的草木的清香。迈出有些麻木的左脚,踏入阳光下,然后是右脚,他撒开步子朝那个漂亮小孩的方向跑去……
现在的鲁弗斯却选择远离。
在走出房门的最后一刻,他停住了,轻轻地说:“尤利安,我从没想过害你。”
尤利安躺在沙发上不为所动。
鲁弗斯转过头,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很快消失了,他无言地看了沙发边缘露出的黑发一会儿,开口戳破了最后一点温情:“今天我在港口看到了印有毒蝎徽章的小型星舰——梅迪奥家族派使者来催促你了吧,或许不止一次。
索拉公爵已经处于壮年末期很久了,但再没有第二个梅迪奥功勋卓著到足以接替他在元老院的席位,他的次子虽然继承了他的勇武,但因为年龄关系还没正氏进入军队。如果这样青黄不接的局面持续下去,下一次、再下一次的仲夏后,那张象征着元老的荣耀和权力的蜡像面具就要从梅迪奥府邸的前厅中摘除了。
公爵阁下和他的追随者们最近非常活跃,游走于贵族宴会中建立和维系家族友谊,甚至同时联系了邦辰、银星和卡特拉玛三大娱乐公司在首都圈内投放广告,为梅迪奥推举的保民官拉选票——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呢!
为了维持家族地位不坠,他们使得出任何手段。而你,尤利安,一位即将成年的、血统高贵又姿容美丽的单身雄虫,是梅迪奥家族手里多好的一张牌啊!他们绝不会放弃用你和你的婚姻做筹码的!难道你要帮助那个亲手斩断的恋情的继父,实现他的野心、被梅迪奥家族卖给一个未曾谋面的贵族吗?”
不出所料,他听见沙发方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但很快那里传来一道充满嘲讽的反击:
“如果有谁敢买下一位乌比亚祭祀的话。”
“什么?”
鲁弗斯反应过来,骇然道:“你疯了!准备和圣巢签订神圣誓约?!”
在奥维德拉克联邦,誓约无处不在,依靠舆论和社会惯例的力量约束着立誓者。而神圣誓约,就是遵循严格的仪式和试炼后,与神立下的契约。一旦成立,立誓者会斩断与世俗的所有联系,将身与心全部奉献给神灵,不可与任何虫族结合或诞育子嗣。
一旦背誓,则会受到处罚。
关于具体的处罚,主流的三大神祇,战争、统治和胜利者的庇护者玛尔斯,庄严的律法之神克利珀,婚姻与爱情之神朱诺,都有不同规定,但毫无疑问都是残酷而严厉的。
马尔斯的背誓者会被开膛破肚,如同被宰杀的公牛一样在祭坛里流血三天三夜而死;对于极其厌恶违背诺言和契约之人的公正的克利珀,在祂的神庙内供奉着一杆巨大的天秤。违背誓言的祭祀先被剜去心脏放在左边的托盘上,由于虫族顽强的生命力,此时还奄奄一息的祭祀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的骨头被一根根抽出称重,直到右边的托盘下降到同一高度,才会被杀死;最温柔的朱诺神规定不能流下一滴血,因此可悲的背叛着将遭到活埋。
至于曾在乌比亚度过了整个幼年和少年期的鲁弗斯知道,整座圣巢里有且只有一座神庙,供奉着象征着原初、繁衍与丰饶的至高母神。
不,鲁弗斯有些战栗地回忆,倒不如说整个乌比亚星球就是这位至高神的神庙!
这座宏伟圣殿前的神道两旁,树立着一尊尊栩栩如生的树脂雕像——那些都是发誓侍奉母神后违背诺言的祭司。他们就像数亿年前古生物纪不幸被滴落的树脂困住的小虫子,脸上凝固着生前最后一丝情绪,恐惧、悲哀、悔恨……更可怕的是,他们被用特殊手段封进树脂时,仍是活着的!
这些活生生的雕像向每一位前来参拜的信徒证明:一旦与这位虫族的至高神签订神圣誓约,必要全身心地将自己奉献给神灵,绝不可违背守贞原则。
即将主动接受这样残酷的束缚的尤利安倒无所谓,显然他考虑过无数次,就等着去圣巢参加孵化节时甩出这个大炸弹!
一想到那些觊觎者脸上可能露出的神色,尤利安就忍不住笑。
他真的笑了。
扒住沙发背,笑得身形颤抖差点跌下来,鲁弗斯的脑海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劝阻的理由,但尤利安将垂落到额头的发丝捋上去,嘲讽道:“别想了!
不管在背后指使你来的虫族是谁,都不可能阻止雄虫去圣巢乌比亚参加孵化节,这是规定,也是传统。一旦仪式举行完毕,我就会直接在圣殿里发誓从今往后侍奉原初之神——让那些家族、血统、婚姻和子嗣什么的见鬼去吧哈哈哈哈哈!”
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两团烈焰,涌动着不受任何束缚的坚定意志。
在休息室里不停回荡的大笑中,鲁弗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