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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热带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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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的午后,空气里带着焦灼的气息,汗水从陆家棠的额角淌下去。这间屋子是个毛坯房,屋中昏昏暗暗吊着一盏灯,摆了两桌麻将和一个神龛。那神龛算得上精美,背后却是连腻子都没刮过的水泥灰墙,带着毛刺刺的凸起,衬得那神龛格外扎眼。神龛里供的照例是关二爷。男人拜了三拜,把手里的香插在香炉里。一缕白烟袅袅地升起,从关二爷的一只眼上飘过。那神像的眼睛若隐若现,仿佛在盯着眼前的人看。 “出去吧。”那男人声音低沉,说这话时并没有回头。
这一排站着的几个小弟,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人侧过头,瞥了一眼,却说:“阿棠留下。”
一排几个人不由自主看了看被叫住的那人,却也不言语,赶紧走了。
男人在桌边拉过一张椅子,不疾不徐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晃荡两下,抖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点着,吸了两口,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来。那烟味有些冲,和屋中的香火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缠绕出一种诡异的香气来。陆家棠在一边默默站着,顺从地低着头。
这间唐楼很旧了,一到夏天,电压就不稳定。这回又是这样,冷气坏了好几天,终于修好以后也只是呜呜咔咔地吹出几缕风,说不上是冷是热。
这屋里像个蒸笼,陆家棠的一滴汗终于淌下来,流进他的脖子里。
男人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牌,翻开一看,是个九条。他拿着牌在手中打转,啪啪地磕在桌子上。
“阿棠,过来一下。”那人笑着招了招手。他嘴角是笑的,眼睛却冷冷盯着眼前人。
“是,大少。”陆家棠上前了两步,短促地应答一声,就不再言语,肢体浑然透着三分瑟缩。
那个所谓的大少站起来,那块牌仍握在掌中,却把手伸向了陆家棠的脸。陆家棠的脸上浮了一层汗。他每日在街上风吹日晒的,搞得自己黝黑,汗水在他脸上也衬出一层斑驳的金色。这人带着南边这一块典型的长相,精瘦,也不算太高大,却得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嵌在高眉骨的下边,又配了个好鼻子,挺而窄的,在一群混道上的年轻后生仔中已算得上十分有些姿色。他初在道上混时还是个真正的少年人,十八望十九的样子,这已经过去五六年,他孩子的稚气脱去三分,显出一种半大青年的模样来。那只手把麻将牌贴在他脸上搓揉,动作轻柔得很,然而手下的脸蛋却不自主地微微发抖。
大少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
陆家棠只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斑驳光影,不做一声。
大少放下手,把麻将轻轻放回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吐出一个白色烟圈。陆家棠心里不喜欢这味道,却不好闪避,只眼光动了两下。 “行啊。”大少重新摸上他的脸,大拇指在他的脸颊上反复揩拭。他比陆家棠高大半个头,整个人也壮上一圈。周家大少爷的脾气向来不算太好,对陆家棠已经是比其他手下多给了一分情面。陆家棠不想在这会惹毛他,毕竟这人阴晴不定,不定就怎么炸了,手段又格外狠辣,好歹自己还不想缺胳膊少腿的。他的脑袋愈发埋下去,只留下屋内闷热的沉默。陆家棠光往地上盯着,刻意不去看这周大少的动作。也许就是这样反而把人惹恼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大少提起桌上的麻将盒子,“哐!”地一下甩到地上,盒子裂开,麻将散落一地。有一块弹得格外高,竟硬生生弹到他脸上。
陆家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下,看着对方的眼睛里带上了惶恐。
但这还不算完,周大少一脚朝他踹过去,直踹得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接着那人又跟着蹲下来,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整个提起来按在麻将桌上。
陆家棠整个人疼得发抖,也不可能去反抗这人,只挂在桌边上抽气。周大少看到他这样,冷笑一声,举起那麻将盒子,“哗啦”一下,把盒子里还剩半的副牌,倒在他身上。
“我跟你讲过”,周大少拍了拍手上,抖落了几下手上的灰,“你要是不行的话,可以不干。不少你一口饭吃,大不了跟我回山上别墅里,好好安生呆着,别出来丢人。”
“死扑街,还是缺几分教训。几天不给你收骨头又皮痒欠收拾了。”
陆家棠还是沉默。那人冷笑一声:“三棍子打不出闷屁,废柴。”
姓周的男人蹲下摸了摸陆家棠的脖子,动作又变得格外轻柔。
他穿了一双黑色的尖头鞋,鞋尖对着地上那人的脑袋。男人用鞋尖碰了碰陆家棠的脸,命令道:“起来。”
“是。”陆家棠顺服极了,扒着桌子腿一点点往上挪,终于勉强靠着桌子立了起来。血顺着他的侧脸淌下,那个伤口虽然长,实际却不深,此刻已经有些干涸的血就这样挂在他脸上。
那姓周的拍了拍他的脸:“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他的手指在陆家棠的脸上摩挲,又逐渐一移到眼前人的唇上。
陆家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现下在帮中能得几分好,处处都是有这个大少的“关照”,从底下的马仔到上面的叔父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陆家棠张开嘴,轻轻唤了声:“大少。”
“等不及了?”
陆家棠不置可否,回头看了他一眼,睫毛上还挂着沾了红的汗珠,眼神湿漉漉地往上看。
这下更激发出对方凌虐欲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厮混在一起,但要谈什么感情简直是让人恶心。
周家大少叫周进,是义兴帮老大周秉富的大儿子,三十左右的岁数,也是帮里现在的几个龙头大哥之一。他向来心狠手辣,阴晴不定,比他老子还毒上三分。这人又是个男女不忌的,早年对女人厌倦了,这几年开始旱路水路都走,但他朝底下马仔下手,跟着把人捧上位,还是叫人大跌眼镜。当年陆家棠年纪极轻,却搭上这么个大船,道上说他是周进的情人,是男狐狸精,已算得上是讲得最好听的话了。
陆家棠脑袋开花,还受了窝心一脚,此时头晕目眩。
“发姣你倒最会。”周进骂了句。
陆家棠站不住,蔫蔫地坐在椅子上。
“进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是我喊我们场子里的小弟别管瘸佬胜来我们的场子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听道上消息,那些警察最近要扫我管的那几个的场子,我才叫兄弟先撤出来,到时候他们顶多也就捉了瘸佬那几个人。”
“哼。”周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
“没有。”
“坐着,我喊老陈过来。”
这屋里有部电话。周进手底下有个医生,说是以前在乡下惹了事情跑出来的,现在周进这边大大小小治伤之类的事情基本都归了他,倒比他从前还风光些。老陈的诊所离这不远,十几分钟就上门了。看到这眼熟的一幕,老陈心想,不管怎么样,这阿棠也算是前世里造孽了。
“给他把头上那口子缝好点。” 老陈刚要动手,周进又补了一句:“给他涨涨记性,下次再自作主张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这几年,因为周进和陆家棠之间的那点破事,老陈收拾过不知道多少烂摊子,倒是渐渐和陆家棠熟悉起来。
陆家棠吃了痛,整个人缩在椅子那块小小的面上,连腿也放上去,他皱着眉,却不敢看周进。老陈看了看他额角的伤口,用镊子夹了酒精棉球擦口子旁边已经凝固的血迹。陆家棠看着老陈,兴许是太久没眨眼,眼眶里竟淌下一行泪来。老陈叹了口气:“阿棠啊,配合点啦,少吃点苦。” 周进笑了笑,兴致勃勃蹲在椅子旁边:“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滑头。老陈,当心别缝歪了,我给你捏住他的手。” 那日陆家棠倒是并没吃多少苦头,他大约是痛麻了。老陈下手快准狠,几分钟完了事,两人一起被周进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