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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周一又要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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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又要再去见泰国人。这次约在一处私人码头。十箱货,东西不多,也不是周进那批。
颂蓬穿着双人字拖,带着一定宽沿的渔夫遮阳帽,嘴里咬了一根烟:“二少看看,这地方是不是不错。我找的位置还是很好的啦。回去和你父亲和大少说说哈。”
颂蓬身边跟着两个小弟,一个身材高大,染了一头黄毛,另一个是个寸头花臂男,看起来也不是很年轻了,总得有三十出头。
海边的阳光有些刺眼,颂蓬扯了扯帽沿,然后指着海面问周望:“你看我这地方是不是不错。t省本地人的地盘,和他们合作的,私人的地方,出去不远就到公海。这个地方打渔的多,不贪心走大货,一点点出去,完全看不出来。灯下黑啦。”
岸边是一条改装过的渔船,几个马仔正把那十箱货往船上搬。
搬到第八箱,黄毛喊住那几个搬货的马仔:“伊娘诶,什么吊毛天气,热死了! 歇一会吧,过会继续。”
颂蓬摆摆手,看着周望: “二少,我这些手下,偷懒耍滑都是平常事。但是,还是很好用的。大事上绝对没有问题!”
他扭头看了看身材那个花臂男:“你说对不对啦,阿光!”
那花臂男看起来也不是个话多的,只回了句:“是。”
颂蓬竖起一只大拇指,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阿光仔跟我很多年啦。二少,你别看他话不多,做事是一等一的,心细手狠,我这边的生意,我往少里讲,一大半要靠他啦。”他说着又对那个黄毛招招手:“阿通,喊你过来啊。你看,你呢,就不如阿光仔。我一直同你讲,你要和他学做事啦。”
颂蓬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扭头看向那个叫阿光的人:“我感觉我老了啊。阿光你跟我几年啊,我都有点算不清了。”
阿光答:“八年。”
“八年啊。”颂蓬眯着眼睛,“那真的时间很长了。”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语气很轻松:“不过最近有点奇怪,有些消息漏得太准。”
阿光迟疑了一下,说:“最近风声是有点紧。但不一定是我们这边的人。林生,你知道,荣哥那边一直眼红我们的生意。”
颂蓬盯着阿光看了一下,点燃一支烟,递给他。阿光没来得及接。他就自己抽了起来:“我又没有开天眼。这世上也没有确定的事啦,可能不是你,是其他人也有可能。你说是不是,阿通? ”
平头男人一愣,猛然抬头,喉头动了一下:“哥,你怀疑我?”
黄毛会意,带着两个小弟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平头男。
周望皱了皱眉:“林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清理门户?有外人在不太合适吧。”
颂蓬手插在裤兜里,下一秒,砰的一声,一颗子弹近距离弹贯穿了那个平头男的脚背。近距离射击下,他的整个脚几乎已经没了形状。
“二少,对我来说,做生意呢,最重要是诚意。这就是我给义兴的诚意。”
他走到剩下的两箱货旁,示意马仔开箱。
义兴的货。
“怎么......”
颂蓬打断周望,递给他一个望远镜。透过望远镜,远处的海面上,一条白线滑开水面,在蓝天下像一只白色水鸟,很快又消失在海天之际。
”林生。”开口的是陆家棠。
颂蓬把枪放下:“怎么?阿棠有意见?”
周望抬手打断陆家棠:“如果这个人涉及到义兴的货,是不是该交给我们处理?”
“自己的人还是自己处理最放心。”泰国人说。
平头男趴跪在地上。
颂蓬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知道,不一定是你。”他叹了一口气,“你跟我八年。如果我错了,我会给你家里一笔钱。足够他们过一辈子。”
麻袋被拖了过来,在地上摩擦,发出干涩的声音。
平头男抬眼望了一眼海,然后死死盯着颂蓬。
他挣扎起来,很激烈,四个人才按住他。麻袋从头套下去,绳子一圈圈勒紧,里面的人剧烈地动,发出不甘而痛苦的嘶吼。
颂蓬站在旁边看着。
海面很平静,明亮的天空下,阳光投射在海面上,碎成一点一点,像美丽而昂贵的钻石。
黄毛一脚踢在麻袋上,袋子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在他踢下一脚前,颂蓬制止了他。
下一秒,麻袋被直接扔在水里。
很轻的一声,“扑通”。水花不大。
袋子没有完全沉下去,在水面翻了几下。粗布袋子鼓了起来,海水开始涌入。袋子里还有人的声音。
颂蓬走到岸边,开了枪。一枪,又一枪。
麻袋猛然抽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海面卷起几个小小的浪,把这团东西拖得远了一点,然后吞下。
水面上的红色很快就又被稀释,没多久就不见了。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
阿光的原名叫张伟财。他在湄公河边的一个小城长大,那里有大片的稻田,雨季的时候水会漫进路边的屋子,漫进学校的教室。他八岁那年的愿望是买一双塑胶套鞋。父亲开一家修理店,会修摩托车。母亲在路边支一个摊子卖水果和水。
他读书的时候成绩不算好,但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乖小孩。十几岁时候有人把青蛙放在女生的课桌里,他在课前把青蛙掏出来扔在教室窗边的水坑。
后来他去了警校。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巡警,偶然的一个机会,选进一个专门负责跨境犯罪的小组。
又过了几年,沿海的走私线路越来越复杂,警方需要有人混进去。他被派出去的时候只知道是长期任务,不知道具体的收网时间。
然后就是八年。
很久。
他像一个真正的道上混的,在码头、赌场和货船之间辗转。时间久到,他都混出名堂来了。
他开始忘记自己巡逻的日子。他只记得有一天,天很热,一个孩子给了他一根冰棍,冷的,那是他警校毕业的第一年。
陆家棠的喉咙发干,他的手不由自主捏紧,然后又松开。后来颂蓬和周望说了很多很多话。他非常非常努力地听,力求把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这一趟本来不该有义兴的东西,十箱全是另一批生意,那两箱是故意换进来的。如果被发现,自然牵连义兴。
回程的车上,他很想呕,甚至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程度。
在这条道上久了,哪有不湿鞋的时候。杀人放火不过是寻常事情。陆家棠刚出来混的时候,还没有到周进跟前,他跟人去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马仔。几个人把那人按了,手起刀落,废了他一只手。那个人没有死。只是在一栋居民楼楼下的角落里哀嚎了一整晚,也没人敢出来看。第二天天亮了,才有人报警,把人弄走了。后面那只手应该是没有接上。至于杀人,他也不是没见过。两年前义兴和兴旺盛在海边火并,一晚上死了五个。三年前一个老叔公想金盆洗手,被人在车下按了炸弹,轰的一声,本人连带着老婆孩子,再加上三个小弟全部死光,阖家铲,这才算是真正的收山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软弱了。他不应该那么害怕死亡。
车开回了他们住的小楼。陆家棠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周望下一步去哪里就已经回到了这里。
“到了,下车吧。”周望和他说。
他们走进楼里,他转身关门。
周望叫了他一声。
他应道: “二少。”
那一瞬间,他慢了半拍,非常难以察觉,但他自己注意到了。这时,周望在看着他。
他接上了话,语气如常,但是说话的节奏莫名就是偏了一点。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的手抖了一下。
自己变得不正常了,陆家棠想。
“你觉得今天那个阿光是泰警的人吗?”
“不一定吧。”陆家棠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波澜,“泰国人不是说不一定是他么。可能只是做给我们看罢了。估计这人哪里得罪颂蓬,他找个理由把人做掉而已。”
“是吗?”陆家棠看到周望看了自己一眼,语气随意地接话。
“二少,现在需要我做什么?”他听到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这句话又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愣了几秒了,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内容,好似在确认。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电线杆上落着一只鸟。
一辆自行车经过。他听到刹车的声音,刹车片的金属摩擦声,很刺耳,好像被放大了。他可以听到每个零件是怎么互相卡住的。
余光中,那只鸟飞走。
陆家棠意识到自己在走神。
他起身,说:“二少,我去趟卫生间。”
周望点点头。
卫生间里,水龙头打开,自来水落在洗手池,哗哗地冲刷。
陆家棠低头看着水,水是透明的。他盯着水看了一会,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伸手摸了一下水,触感清晰的液体,冷冷的,有种不真实感,好像手也不是自己的。他关掉水,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他自己的脸,他却有种陌生的感觉。
他走了出去,周望在泡茶。
红茶的香气,很轻很淡。周望问他:“你要来一杯吗?”
陆家棠嗯了一声。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是排演好的。
“那个阿光可能只是得罪了颂蓬。”陆家棠又重复了一遍,“二少,剩下的货什么时候动?”
他语气很正常,他觉得自己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