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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二天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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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一个过于正常的时间。陆家棠经常一整晚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
八点整过去一刻,简直太正常了。
周望做了早饭。
陆家棠一直想不通一个常年生活在国外的人,为什么那么有兴致做这些复杂的菜色,而不是像那群鬼佬或者假洋鬼子那样吃点菜叶子和又干又柴的肉饼。
周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已经做好了鱼片粥,还喊了在附近值班的手下去买了一屉小笼包。
t省早年有许多的外省人来定居,带来了各地吃食,很多还是相当正宗。这家小笼包店的老板就是把老家手艺带了过来。
陆家棠洗了澡,坐在客厅沙发上课晨间新闻,这天是6月23号星期日,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周望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把一整屉小笼包都拿到沙发前茶几上:“边看边吃吧。”
周望笑了笑:“我看你很喜欢看新闻。怎么,喜欢人家新闻女郎啊?”
陆家棠喝了一口粥,很鲜,眼睛一亮,但还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你看人家,靓女啊,粉色套装,齐刘海,多清纯!”
“阿棠可真是个花心仔,现在你已经坐享齐人之福,还要看别人。”周望摇摇头,往他旁边一挤,坐得沙发深深凹进去一大块:“我也可以很清纯。一般做小三的都擅长清纯风格,不然怎么能把男人抢走。”
陆家棠默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是是是,二少超级清纯。要不你也穿个A字裙?”
周五的手挤进陆家棠后腰和沙发的缝隙里,拍了拍他的腰:“翻脸不认人?”
陆家棠痛呼一声:“搞什么啊! ”
周望给他塞了个靠垫,语气带着促狭:“昨晚怎么不叫那么大声?”
陆家棠不理会这句话,只问道:“今天是不是还要出门去见什么人?”
周望说:“颂蓬那边后天要去再见一次。但是今天也要走一趟。义兴有个退休的老叔公,现在这边养老,我要去走走人情。你还是跟我一起。”
陆家棠点点头。周望不喊他,他也会跟着去,比较自己还给周进当牛做马。
义兴现在虽然老大是周秉富,但是一些老叔公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周望今天去探访的这位是老资格中的老资格,不过三年前已经算是金盆洗手,退休养老了。这些年,在道上走,谁不是脑袋别在裤腰上,过的是刀尖舔血,有今朝没明天的日子。这种可以平安落地养老的人,恐怕也不过十之一二。
这位叔公人称坤叔,是义兴老一辈中少有的“全身而退”的人物。他曾是周秉富的左膀右臂,二十年前一手帮周家打下几个堂口。
从t市开出去一个多小时,附近的一个小城市。这里是近年开发的重点,城建很新,倒是个不错的养老地方。那叔公住一个寻常新小区,建得如地产画报一般,住户有新成家的小年轻,也有在眷村大半辈子终于有了些积蓄搬出来的老人。
小区里新植的树尚未长成,阳光有些刺眼。花坛边蹲着几个施工的工人。陆家棠下意识有些怪异的感觉,余光瞥去,一个年轻男人的目光正黏在他身上。意识到被对方发觉,那男人吹了声口哨。
陆家棠没有转头。
周望喊司机去停车,只让陆家棠跟着他。
新建的电梯房,电梯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住户装修的建筑垃圾。走廊灰白,一层有两户人家。
周望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精瘦,眼窝深陷,面庞黝黑,看人时像是要一眼把人望到底。他穿一件宽松的藏蓝唐衫,手臂上青筋凸起。
他目光从周望脸上扫过,然后又落在陆家棠身上,只是一扫,并没有停留。
男人没有招呼周望,只点了一烟咬在嘴里。他走了两步,从神龛台子上拿起一支细香,用烟点上,拜了三拜,给关二爷供了香火,才问道:“你老爸喊你来的?”
坤叔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没让周望落座。
周望倒也不在意,他笑了笑,把提来的礼物放在坤叔家的餐桌上:“我父亲一直很关心您。我嘛,正好来T省办点事,想着怎么也得来看看您老。”
坤叔吐出一口烟:“难为二少还想着我这把老骨头。”他盯着周望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颧骨高高耸起,反射着太阳的光。
“二少,你在美国念书念的什么?”
“金融。”
“哦,金融。”坤叔重复了一遍,“那回来打算做什么?”
周望笑了笑:“我爸让我回来给他跟我哥帮忙。义兴现在需要懂行的人。”
坤叔眯了眯眼睛,把烟在烟灰缸侧边弹了两下:“二少,十几年之前,你哥还是国中生,跟着我出去收数,被人砍了三刀,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周望没有说话。
坤叔站起来,叹了一口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
“周进是我一点点看着长起来的,他虽然是龙头老大的儿子,也是和兄弟们一刀一枪一起拼出来的。”坤叔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的平缓,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来帮忙,帮的什么忙?别人可能觉得他没有成气候或者过了气了,但是我这个老头子,老了想法变不了了,也只认得他一个了。“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打量起陆家棠。
”我前几年见过你。“
陆家棠低着头:”是。“
”你跟着阿进多久了?“
”五六年。“
”嗯。“坤叔点了点头,”大少让你跟过来干嘛?“
”给二少跑腿。“陆家棠说。
陆家棠感受到坤叔的目光,一种缓慢的,仔细的大量,最后听在他的额角。
”他打你?“
陆家棠心下一惊,下意识抬起眼,看向对面。
”阿进这个人嘛,“坤叔又吸了一口烟,”脾气暴,下手狠,你跟了他那么多年,一直在他近身,你算有本事的。你心里要有数。“
坤叔站了起来,走到客厅的,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阳光招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沟壑照的很深很深。
”走吧。“他对周望和陆家棠讲。
周望点点头,只说:“坤叔保重。”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我大哥,非常有进取心。他要给义兴开新业务。”
坤叔不知道为什么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显现出一点不悦,却很快压下去。他说:“我退休了。”
陆家棠和周望一起下楼。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冷气,但是车内温度一时还没有降低。
陆家棠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居民楼一点点往后跑,树荫偶尔跳出来。车子开到一个路口,阳光照在陆家棠的眼皮上,刺得他睁不开眼。几个学生从车前骑单车经过,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街边的阴影里,是一排老旧的骑楼,廊下蹲着几个抽烟的少年,眼神空洞。
他想着他很久以前也这样蹲着,浑浑噩噩,想不到明天。
也许现在也一样,他只是活着,然后等这一切结束。也许没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