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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警察雷诺·阿利(三)   宋稷站 ...

  •   宋稷站在阮玉那套空别墅前,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哪是什么“空别墅”,这分明是一座城堡。三层楼,灰白色的外墙,在雨幕里泛着幽幽的光。落地窗又高又大,一排排整齐排列,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屋顶是斜的,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淌,在檐角汇成一道道细流。别墅前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虽然没人住,草却长得不高不矮,绿得发亮。草坪中央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大门口,路两旁种着低矮的灌木,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宋稷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房子少说有两百平米,可能还不止。难怪月工资那么高。阮玉学姐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有钱人还有钱。他突然想撤回发送给温乡的那条消息——“阮玉学姐给了我这么高的工资,她自己的生活费还够吗?”可惜,已经撤不回了。

      宋稷站在雨里,撑着那把印满小碎花的粉色蕾丝小伞,望着眼前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天花板高得离谱,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无数个棱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地板是浅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影子。沙发是米白色的,又长又宽,一看就是真皮的,坐上去软得能把人陷进去。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棵高大的树,在雨里摇晃着枝叶。客厅左边是餐厅,一张长长的餐桌能坐十个人,椅子是深色的实木,椅背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餐桌正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落满了灰尘。右边是厨房,开放式的,岛台大得能当床睡。灶具、烤箱、洗碗机一应俱全,全是银白色的不锈钢,擦得锃亮,却一看就没怎么用过。

      宋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鞋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那声音孤单得很,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坎上。他走上二楼。楼梯是旋转的,实木的扶手,雕花精美,摸着滑溜溜的。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房间。阮玉交代过了——上锁的房间不用打扫。他数了数,上锁的有四五间,门紧闭着,静悄悄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没上锁的有两间,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客房。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书桌是实木的,又宽又重,上面放着一盏台灯,落满了灰。客房里有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干花,早就褪了色。

      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往外看,整座别墅孤零零地立在雨幕里。四周是空旷的草地,再远一点是几棵高大的树,在风雨里摇晃。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没有邻居,没有人影,只有雨,不停地落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上。

      宋稷忽然觉得这房子有点瘆人。太安静了,太孤独了。像是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某种东西。

      上一个打扫的阿姨工作很认真负责,整个别墅都很干净,基本没什么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方。但宋稷还是认认真真地又打扫了一遍——客厅的地板用拖把拖了两遍,家具上的灰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厨房的台面也重新抹了一遍。等他收拾完,已经下午六点了。

      他站在别墅门口,撑开阮玉的那把小花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房子立在雨中,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水晶吊灯已经灭了,落地窗黑漆漆的,一排排像沉默的眼睛,目送着他离开。

      公交站台在别墅区外面,要走一小段路。宋稷撑着那把小花伞,走在空荡荡的路上。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四周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他和这座雨夜的城市。

      站台上已经等了几个人。等车来了,车门一开,乌泱泱涌上去一堆人。宋稷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角落站着。车里满满当当的,座位全被占满了,过道里也站着人。空气又闷又湿,混着雨水和湿衣服的味道。

      如果不是这场暴风雨,平时坐公交车的人没几个,除了上下班和上下学的时间。车一站一站地开。每停一站,就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下去的人多,上来的人少。等到最后几站的时候,已经只有下车的乘客,没有上车的乘客了。

      宋稷站在角落里,把脸转向窗外。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灯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像漂浮在水里的萤火虫。

      车终于快到最后一站——阿德尔斯里德。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宋稷和几个坐在一起聊天的老太太。她们说着当地的德语,语速快,口音重,宋稷听不太懂,只听见她们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宋稷坐在靠森林的那一边。他下意识抬头,往森林边缘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速。那些瘦长的黑影,比早上多了一倍。它们站在雨幕里,和森林融为一体,像一棵棵发育不良的枯树。细细长长的,从上到下直挺挺的,脑袋比肩膀宽,手臂垂下来,过了膝盖。

      它们在雨里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朝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朝着他。

      宋稷看不清它们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几十双看不见的眼睛,透过雨幕,落在他身上。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透明塑料雨衣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出汗,后背也出汗,黏糊糊的。宋稷不敢再抬头。

      公交车终于到了最后一站,阿德尔斯里德。车门打开,那几个老太太撑开伞,互相说笑着下了车。宋稷跟在她们身后,默默地撑开阮玉的那把小花伞。

      昏黄的路灯下,那几个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村里的大爷大妈看外来人的那种眼神。好奇的,打量的,带着点笑意。按照他对自己村头老太太的理解,一个二十多岁大男人打着粉色蕾丝边小伞这件事情至少能在她们嘴里被当做笑料念叨半个月。

      宋稷挤出一丝微笑,朝她们点点头,打算快步超过她们。余光却被车站站牌下的一抹红色吸引过去。他停下脚步,转身走过去。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贴在站牌的玻璃上,被雨水淋得湿透了。纸张软塌塌地贴在玻璃上,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寻人启事的正中央,是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白色的头发,是天生那种浅浅的银白,和他办理入学手续时那位女士的白色头发一样的银白,在照片里泛着柔和的光。脸上长着一些淡淡的雀斑,鼻子小小的,嘴巴弯弯的,笑得很甜。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寻找斯特霍斯·欧亨

      一个九岁女孩,于9月1日消失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

      她身穿红色长裙,如有发现,请联系奥格斯堡警察厅或欧亨夫妇。

      下面是电话号码。

      宋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女孩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来到这座城市不过三四天。

      9月1日。

      昨天。

      昨天失踪的。他忽然想起昨晚站在他窗户下面的那个黑衣男人。黑色的长风衣,黑色的伞,苍白的脸,诡异的笑。那个男人,此时此刻,他觉得嫌疑很大。

      宋稷掏出那个伤痕累累的手机,拨通了上面的警局电话。“嘟——嘟——嘟——”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直到最后挂断,也没人接。他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警局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已经下班了。

      他打算明天早起去警局,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宋稷将手机塞回塑料袋,转身准备离开。一回头。一个老太太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伞,穿着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无声无息的,像从雨里长出来的。

      宋稷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秒。

      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的皱纹,层层叠叠,像干枯的树皮。眼睛浑浊得很,眼白泛黄,瞳孔混浊,看不出来她的眼神在看哪。老太太穿着碎花的棉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旧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已经被地上的积水淹没。

      老太太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宋稷。那眼神让宋稷心里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透透的。

      老太太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很难看——不是因为不友善,而是因为她的嘴里,牙齿全掉光了,只剩下发黑的牙床。嘴唇瘪进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干枯的木乃伊。她举起手里黑色的塑料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宋稷竖起耳朵听。“……去森林边缘……喂猫……”那嗓音嘶哑、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又像老旧的唱片机卡了壳。宋稷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白雪公主》——恶毒王后变成老巫婆的那个样子,就是这种声音。

      宋稷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抓紧时间,迈着大步子往家走。走到山坡转弯的地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还站在公交站前。撑着黑伞,穿着睡衣,拎着黑色的塑料袋。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朝着宋稷的方向,浑浊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地盯着他。宋稷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走。雨水砸在他脸上,冰凉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一路跑,跑到山坡最高处,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再回头。那个公交站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里摇晃。那个老太太,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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