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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警察雷诺·阿利(四) 宋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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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心里暗骂了一句“有病”,撒开腿就往家跑。雨太大了,砸得他睁不开眼,那把印满小碎花的粉色蕾丝伞根本挡不住什么,裤腿早就湿透,鞋子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他跑得急,喘得厉害,热气从领口往外冒,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还没跑到家门口,他就看见几个人影从艾玛太太的花园里走出来。穿着警服。总共三个人。他们撑着黑色的大伞,伞面在雨幕里稳稳地撑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沿形成一圈水帘。警服是深蓝色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深了,肩章上的徽章反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们看见宋稷,也是一愣。随即加快步伐,朝他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金色卷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眉梢。他的五官很硬朗,轮廓分明得像刀刻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鹰钩鼻——又高又挺,鼻梁像刀削的,整张脸因为这个鼻子显得格外有攻击性,像一只随时准备俯冲捕猎的猛禽。他个子很高,瘦瘦的,但那身贴身的警服穿在身上,衬得他肩宽腿长,腰背挺直,有一种欧美电影里超级警察的既视感——那种一个人能搞定一整个犯罪团伙的类型。
为首的警察走到宋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举到宋稷眼前。警长证。黑色的皮套,金色的徽章,上面印着“奥格斯堡市警察厅”几个字,还有他的照片和编号。同时他伸出右手,握住宋稷的手,用力摇了摇。
“您好,我是奥格斯堡市警察厅的雷诺警长。”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发音标准得像是宋稷学习德语时听力材料里那个和优雅女士约饭的男声——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有一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宋稷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宋稷。”
“来自哪里?”
“中国。”
“为何来到奥格斯堡市?”
“读书。奥格斯堡大学,研究生一年级。”
“现居住于何处?”
“这里。”宋稷朝对方身后指了指,“艾玛太太家。”
雷诺警长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那张硬朗的脸柔和了几分,鹰钩鼻也没那么锋利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我也是奥格斯堡大学毕业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怀念,“专业是经济学。”
一听到是校友,宋稷心里反而放松下来。那股刚才被几个警察围住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
雷诺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烟盒是黑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德文。他抽出一根,递给宋稷。宋稷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雷诺警长没生气,把烟递给身后的两个警员。那两人接过烟,却没有点上,只是夹在手指间。
雷诺自己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叼在嘴里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宋稷微微皱了皱眉。
雷诺警长看见宋稷的表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幕里散开,很快被冲散。他说:“请原谅。干我们这一行的,压力很大。尤其是在奥格斯堡市,尤其是在今年。”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宋稷,望向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两边的黑暗森林。雨幕里,那片森林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看不见尽头,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比夜色更深的轮廓。
“奥格斯堡大学开始招收东方学生了?”雷诺收回目光,问。
宋稷点点头:“招。但很少。”
“真是稀奇。”雷诺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我上学那会儿,基本上看不到东方面孔的学生。整个学校可能都找不出一个。”
宋稷笑了笑:“现在也很少。”随后他顿了顿,忽然说:“雷诺警长,您不是奥格斯堡市的本地人吧?”
雷诺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您没有口音。”宋稷说,“我周围所有的本地人,都有巴伐利亚口音。艾玛太太说话我一半都听不懂。您说话太标准了,像教科书里出来的。”
雷诺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如果不是这场磅礴大雨,宋稷现在早就被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烟味太冲了,是那种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雷诺身后的一个黑人警员上前一步,开口说:“请出示你的驾照,或者护照,或者奥格斯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或者其他能证明你身份的文件。”他的德语也很标准,但带着点口音,像是非洲法语区的人学的那种。
“有。”宋稷说,“在我房间。”
他朝花园的方向指了指:“你们要不要去客厅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三个人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雷诺身后的另外一个白人警官苦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我们刚被艾玛太太拒之门外。”
“为什么?”宋稷有些惊讶。他知道艾玛太太脾气不太好,但没想到她会把警察拒之门外。雷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摆摆手,示意算了。他手里的烟头在夜雨里一明一暗,橘红色的光点忽闪忽闪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在脚边的水洼里,“嗤”的一声,灭了。然后他把烟屁股收进口袋里——没扔在地上。
“好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那股刚才的温和瞬间消失,“接下来是有关案情的问讯。希望你实话实说。”他从身后的黑人警员手里接过一张纸,凑到宋稷眼前。是那张寻人启事。宋稷在公交车站站牌下看到的那一张。纸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迹和照片还清晰可见。照片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银白色的头发,脸上有淡淡的雀斑,笑容甜美。
“斯特霍斯·欧亨。”雷诺盯着宋稷的眼睛,那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你认识吗?”宋稷点头:“认识。”雷诺眉头一紧,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那股之前还温和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随时可以刺穿任何谎言。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身后的白人警察掏出本子,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宋稷说:“我没见过她。”雷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宋稷,那双眼睛像探照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那股无形的压迫力渗透进宋稷的骨子里,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你最后一次见到斯特霍斯·欧亨,是在什么时候?”宋稷感受到那股压力,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但他还是那句话:“我从来没见过她。”
雷诺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然后那股威严瞬间消失了。他皱着的眉头松开,只剩下一脸疑惑:“那你说你认识她?”宋稷指了指山下的公交车站,那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我在寻人启事上认识的她。刚才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到的。”
话音刚落,雷诺警长的脸色黑了下来。宋稷明显看见他身后的两个警官憋笑憋得很难受——那个黑人警员咬住了嘴唇,腮帮子鼓得老高;那个白人警员低头盯着自己的本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雷诺深吸一口气,没理他们。“这几天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宋稷突然想起昨晚站在他窗户下面的那个黑衣男人。“有。”雷诺愣了一下。他显然只是走个过场,例行公事地问一句,没抱什么希望。此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股刚才消失的锐利又回来了。
“昨天晚上。”宋稷说,“有一个打着黑伞、穿着黑风衣的男人,站在我的窗台下。他站了很久。”雷诺立刻追问细节。什么时候?大概几点?那人长什么样?多高?胖还是瘦?有没有看清脸?站了多久?做了什么?有没有说话?有没有试图进入房子?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身上那股压迫力又出现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宋稷罩得严严实实。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向关键点。
宋稷一五一十地回答——几点几分记不清了,但大概是晚上十点以后;那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以上;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脸很白,白得不正常;笑得很诡异,嘴角咧得很大;站了很久,至少十几分钟;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抬头望着他的窗户;没有说话,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
雷诺听完,明显开心起来,眉眼舒展,整个人松弛,像猎人终于找到了线索。他身后的两个警官也停止了憋笑,认真地听着。
“感谢你提供的线索。”雷诺说,“以后有什么新的发现,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拉起宋稷的手,在手背上写下一串数字。黑色的笔迹,被雨水一淋,有点晕开,但还是能看清。数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怕被雨水冲掉。
“随时可以打给我。”雷诺说,“以后晚上回来注意安全。尤其是在奥格斯堡市,尤其是在今年,尤其是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要随便邀请别人进入你的家里。任何人。”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包括认识的人。”
宋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您难道不怀疑我刚刚说的话的真实性吗?”
雷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雨幕里,他那张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笃定,有种“我对我的能力充满了信任”的底气。“不要对我撒谎。”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雨幕,落在宋稷耳朵里,“我能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撒谎。”说完,他带着那两个警员,大步走进雨里。三把黑伞在雨幕里晃动几下,很快就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宋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手背上那串数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但还认得出。他低头看一眼,把那只手收进塑料袋里,怕数字被冲没了。
雨还在下。他转身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