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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警察雷诺·阿利(五)   宋稷刚 ...

  •   宋稷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砰砰的响声。艾玛太太站在案板前,正狠狠揉着一团面。那面团被她摔过来,砸过去,砸得案板直颤。她的脸黑得吓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就因为他来自东方?所以就怀疑他?”她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火气,“身为警察,就可以随便污蔑别人吗?”,她越说越气,手里的擀面杖随着她的话上下挥舞,那气势,差点戳到宋稷的眼珠子。

      宋稷吓得脖子往后一缩,赶紧低着头往楼上走,不敢再听。楼梯被他踩得吱吱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卧室,关上门。书桌上有一摊水。雨水从窗口渗进来,在桌面上聚成小小的一汪,倒映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光。地板也湿了一小片,洇出深色的水渍。

      宋稷找了块抹布,先把桌上的水擦干净,又蹲下去把地板擦干。抹布湿透了,凉凉的,他拧干又擦了一遍,直到看不出水印。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心烦意躁。

      来这里上学,好像就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情。至少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来这个地方。那个亚琛工业大学的教授,那封莫名其妙的推荐信,那些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的事情……一切都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栋老房子还立在山坡那里,隔着窄窄的小道,正对着他的窗户。那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建筑,孤零零地杵在对面,和周围那些还有人住的房子隔开一段距离。整栋房子是深灰色的,那种灰是被岁月和雨水浸泡出来的颜色,像一件穿了几十年没洗过的旧衣裳,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

      墙面上爬满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更黑的砖,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掉了牙的牙床。剥落的地方沿着墙面蔓延,从一楼爬到二楼,又从二楼爬到三楼,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皮肤病。墙根处长满青苔,绿得发黑,厚厚的一层,顺着墙根往上爬了半米多高。

      窗户是这栋房子最瘆人的地方。所有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一楼的窗户破了好几扇,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尖尖的碎片还嵌在窗框里,像参差不齐的牙齿,又像某种怪兽张开的口。二楼的窗户倒是完整的,但玻璃上糊满了灰尘和污渍,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暗。三楼的窗户最小,是阁楼那种半圆形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这条小道。

      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往下淌,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从上到下,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泪痕。门口那根木头柱子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那是根粗壮的木柱,原本应该是支撑门廊的,现在却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像是随时会倒下来。柱子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裂缝和虫蛀的小洞,洞口黑黑的,密密麻麻。柱子底部烂得最厉害,一大块木头已经不见,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用手一碰大概就能掰下来。

      一棵牵牛花沿着那根朽坏的柱子往上爬。藤蔓细细的,营养不良的样子,叶子稀稀拉拉,黄绿相间的,在雨里耷拉着。它艰难地爬到柱子的一半高,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那花开得可怜,蔫头耷脑的,被雨打得垂下来,花瓣皱皱巴巴,颜色淡得快看不出是紫色。它们挂在那些腐朽的木头上,像是给这栋死去的房子挂上的几朵哀悼的花。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那棵牵牛花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栋房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住了。

      宋稷盯着那房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余光扫过窗户,突然愣住。

      窗户是开着的。

      那扇窗,他早上出门前明明关上的。

      他还记得——早上他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下来,还按了按,确认关严实了。然后他拉上窗帘,才转身出门的。可现在,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翻飞的旗子。雨滴从窗口洒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又聚成一小滩。

      宋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来,下意识地又往外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还在那里,黑洞洞的,死沉沉的。那棵牵牛花还在雨里垂着头。一切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往头上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就往门口走。锁上门的一瞬间,他几乎是冲出去的,顺着楼梯往下跑,步履急促,把老旧的楼梯踩得吱吱嘎嘎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这个粗鲁的东方人——!”艾玛太太拿着餐刀从厨房冲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黑得像锅底。她挥舞着手里的餐刀,粗哑的嗓门里全是气急败坏:“这个楼梯快要一百年了!你难道就不能爱惜它吗?”

      宋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大口喘着粗气。他没有理会艾玛太太的怒气,只是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来。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呼吸又急又浅,怎么都喘不够。

      艾玛太太正想接着训他——在自己房子里制造这么大的噪音,简直无法无天——嘴巴都张开了,话也已经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住。她看见了宋稷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没有任何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密密麻麻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也没了颜色,微微发着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艾玛太太的表情变了。她把举着的餐刀放下来,伸出手,搭在宋稷的额头上。那手干枯粗糙,却带着老人的温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挥舞着刀骂人的老太太:“亲爱的孩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宋稷摇头。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我房间里……有人。”

      艾玛太太脸色一沉。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没有说“可能是风吹的”。她只是沉沉地点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宋稷看不懂的光。她把手里的餐刀递给宋稷。“拿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站在客厅,不要随便走动。”说完,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宋稷握着那把餐刀,手在抖。那是厨房里切肉用的刀,刀身细长,刀刃很锋利,泛着冷冷的白光。他握得很紧,粗糙细瘦的手指骨节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他换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握紧。

      宋稷站在客厅中央,眼睛死死盯着二楼的楼梯口。那个黑衣男人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那里?那个站在他窗下的男人,打着黑伞,穿着黑风衣,仰着头朝他笑。那张苍白的脸,那个咧到耳根的诡异的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如果他出现在那里,宋稷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许会转身就跑,也许会腿软得跑不动,也许会直接晕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被吓晕过去。

      宋稷越想越怕,心跳得更快。余光不停地瞟向艾玛太太的房间。她进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出来?在里面干什么?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艾玛太太不会趁此躲进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门反锁了吧?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宋稷越是紧张,脑子里越是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一边盯着楼梯口,一边慢慢往艾玛太太的房间那边挪动脚步。他决定,一旦出现任何可怕的东西,他一定会撒丫子往房子外面跑。而且他得带上艾玛太太。这个小老太太虽然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但是对他还是挺好的。房租便宜,还管饭,刚才还给他递了刀。他不能自己跑了不管她。

      宋稷还没走两步,房门打开。艾玛太太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那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金属色的光泽,冷冷的,幽幽的。等艾玛太太走近,宋稷才看清楚——那是一把枪。老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枪身是深灰色的,枪管细长,握把是木质的,被磨得光滑发亮。整把枪被保养得很好,锃亮锃亮的,没有一点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

      艾玛太太端枪的姿势很稳。右手握枪,左手托着右手,枪口微微朝下,指向前方。她的步伐很稳,和平时那个佝偻着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谢天谢地。

      宋稷此刻恨不得跪下来抱着艾玛太太的大腿喊救命恩人。这是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枪。在中国,枪支是管制品。别说他这种普通老百姓,就算是军人或者警察,配枪也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私自拥有。他只在电视和电影里见过枪。

      这把枪不知道会不会卡壳,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响,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子弹。但此刻,它给了宋稷莫大的勇气。比那把餐刀大得多得多。

      “跟在我后面。”艾玛太太说。她端着枪,慢慢往楼上走。宋稷握着餐刀,紧张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他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艾玛太太绝对不是普通的德国老太太。她的行为举止,她端枪的动作,她面对这种事情时的冷静和果断——都不普通。但他眼下没心思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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