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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凯撒·奥格斯(二)   宋稷清 ...

  •   宋稷清早醒来的时候,楼下就传来砰砰的响声。艾玛太太正在厨房里做面包,擀面杖在案板上砸得震天响,像要把整个房子都给震塌。

      宋稷揉着眼睛下楼,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早上好,艾玛太太!”艾玛太太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宋稷坐到餐桌边,从透明塑料袋里翻出德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这学期末有德语水平测试。如果测试不通过,国家留学基金委会取消他的奖学金资格。没了奖学金,他在这边一天都待不下去。所以他不敢偷懒,每天早晚都要背上一阵。

      半个小时后,艾玛太太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篮热气腾腾的面包——金黄色的,蓬松松的,散发着浓郁的麦香。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把宋稷的馋虫都勾出来了。艾玛太太把面包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两碗滚烫的牛奶出来。牛奶上飘着一层奶皮,白白的,厚厚的,看着就好喝。

      她坐到宋稷对面,拿起一根长条形的硬面包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开口:“亲爱的,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宋稷心里“咯噔”一下。他提心吊胆地看着艾玛太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会是涨房租吧?这房子已经是整个奥格斯堡市最便宜的,哪怕涨一点房租他也住不起。

      “您尽管说。”他硬着头皮开口。

      艾玛太太嚼着嘴里的面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些很有滋味的菜——你会做吗?”,宋稷没想到艾玛太太说的是这件事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涨房租。

      他点点头:“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父亲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他和母亲两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大山深处。五岁那年,他就开始站在小板凳上,趴在灶台边学做饭。锅铲比他的胳膊还长,他得两只手才能拿稳。七岁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到稻田里,帮母亲收水稻。

      做饭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得心应手。

      艾玛太太听了他的回答,眼睛亮起来。“这样太棒了!”她放下手里的面包棍,双手比划着,“从下周开始,每周日中午你做一顿中餐给我。我会从房租里减少三十欧——可以吗?”

      宋稷大喜过望。他疯狂点头,点得脑袋都要掉下来了。艾玛太太端着装牛奶的碗,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差点仰过去。碗里的牛奶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桌上。

      宋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次从腌黄瓜罐子里拿出来的那些黄瓜籽,不知道能不能种活。如果能种出几根黄瓜,以后就能省下不少买菜的钱。“艾玛太太,”他问,“我想种点菜,哪里可以种?”艾玛太太听到这个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放下碗,确认似地问:“你是说……你想自己种菜?”宋稷点点头。

      艾玛太太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她放下手里的面包棍,认真地解释起来。“我们这里基本上不自己种菜。首先是天气——下雨的日子占全年的大半,蔬菜根本晒不到太阳,雨水太多,蔬菜还没能在地里扎根,就已经被雨水冲走。其次是——”她顿了顿,“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位于雪山脚下。我们脚下踩的泥土,都是冻土。一年到头,只有最上面那一层会在夏天化开。像蔬菜这么脆弱的植物,根本无法存活。”

      宋稷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情况。他来了一周,在外面从来没看见过任何一块菜地。家家户户种的都是花,耐寒的鸢尾花,一年能开好几季。

      “不过——”艾玛太太话锋一转,指着角落里那盆蔫了吧唧的花,“你要是很想种菜,可以去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那里弄一点泥土回来。然后用盆种,像种花那样。”宋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那盆花,叶子耷拉着,颜色暗淡,半死不活的。但那个盆里的土,看起来确实比外面的黑,比外面的软。

      “德里克里先生住在哪里?”他问,“我一会儿去拜访他。”宋稷一本正经地说,艾玛太太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响又亮,把她自己都笑得前仰后合。“德里克里先生——”她笑得喘不过气,“去世有一百年了!今年刚好一百年!”她举起那只干枯的大拇指,比划了一个“一”字。

      宋稷窘得脸都红了。“不过他的老宅还在。”艾玛太太笑够了,擦擦眼角,“就在山顶上的教堂边上。那里长了许多杂草和树,你沿着小路上去就能看到。”随后艾玛太太又补充道:“在整个小镇上,只有德里克里先生老宅所在的那片地没有被冻住。土特别肥,特别软。我想——”她看向宋稷的身后,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这应该和德里克里先生是一位天使有关。”天使?宋稷还没来得及问,艾玛太太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饭后,宋稷写了一个清单,递给艾玛太太。“这是下周日要用的食材,”他说,“麻烦您照着买。”艾玛太太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表情变得很不满意。她扬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冲宋稷晃了晃:“我都一百多岁了,你让我按照一个小孩子的清单买菜?”

      宋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艾玛太太哼了一声,把清单揣进口袋,拿起伞出门而去。宋稷等她离开后面,也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他从角落里找出一个小桶,又拿了一把大铁锹——那铁锹比他想象的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打着阮玉那把蕾丝边小粉伞,沿着小道往山上走去。雨水顺着道路往下流,带着枯枝和落叶,哗啦啦地淌。路面上到处都是小水洼,踩上去溅起一片水花。

      来阿德尔斯里德小镇已经一周了,但他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个小镇。现在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整个小镇尽收眼底。那是一个被雪山和森林包围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向外开口。雪山在远处,白茫茫的,云雾缭绕。两边的森林黑压压的,像两只巨大的手臂,把这个小镇拢在怀里。

      棕红色的房子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两面的山坡上,一座一座,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那些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尖尖的屋顶,深色的瓦片,墙壁是赭石色的,被雨水淋得发亮。每栋房子前面都有一小片花园,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

      在这些房子之间,穿插着二十几座小小的天主教教堂。那些教堂都不大,但每一座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是尖顶的哥特式,细长的尖塔刺向天空;有的是圆顶的罗马式,敦敦实实地蹲在那里;还有的像是乡村小教堂,只有一座小小的钟楼,挂着一口小小的钟。它们的墙壁大多是灰黄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棕红色的房子中间格外显眼。

      而在两座山坡的夹角处,有一座非常大的教堂。那应该是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政务大厅——或者说是镇子的中心。教堂的尖塔又高又细,比周围所有的建筑都高出一大截。塔尖上有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微光。教堂前面是一片广场,铺着青色的石板,此刻被雨水洗得锃亮。

      宋稷平时早出晚归,从来没注意到这个小镇还住着这么多人。他一直以为镇上有许多像他卧室对面的房子那样的闲置房子,现在才发现,那样闲置的房子其实并不多,大概也就四五户。大多数房子都有人住,都亮着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种着花。大部分是鸢尾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一丛一丛,开得热闹。只是因为这没完没了的雨,那些花瓣都被打蔫了,垂着头,无精打采的。

      今天是周日,一个悠闲的周日。尽管下着雨,镇上的居民还是选择到室外活动。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的水洼里,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片水花,笑得咯咯响。不远处的院子里,几个年轻女孩正坐在门廊下聚餐,桌上摆着吃的喝的,她们举着杯子,不知道在庆祝什么。花园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雨衣,拿着大剪刀,正在修剪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树。门廊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摇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慢慢地看着。只有这个时候,宋稷才觉得这座镇子有人气。

      他路过这些房子时,那些人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情,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窃窃私语,小声讨论这个从东方来的年轻人。但宋稷经过一周的锻炼,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他不再觉得尴尬,不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是低着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走到山顶,他看见了那座教堂。那是一座小小的哥特式教堂,灰黄色的石墙,高高的尖顶,窄长的彩色玻璃窗。教堂前面立着一座石质的十字架,被雨水淋得发黑。教堂周围是一片墓地,一块块墓碑立在雨中,有的新,有的旧,有的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字迹。

      教堂旁边,有一块很大的荒地。那就是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旧址。说是“老宅”,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房子,没有墙,只有一大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杂草长得很高,都快到宋稷的膝盖,枯黄的颜色,被雨水压得东倒西歪。靠近树林的那一边,甚至长出几棵高大的落叶针树——那种树长得很快,几十年就能长到十几米高,看来这片地已经荒废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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